《以捕快之名》第578章 死亡與衰老(1)

作者:我是傻呼呼·4個月前

一縷陽光,將宋遠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孤寂

孤寂,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悄無聲息地籠罩在這位帝皇身上。

宋遠獨自立在池子前。他微微傾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水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曾經稜角分明、意氣風發的輪廓,早已被歲月磨去了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到極致的疲憊。眼角不知何時爬上了細密的紋路,平日裡被龍袍加身的威嚴所掩蓋,此刻卸下帝王冠冕,散著髮絲,那些細紋便無所遁形,如同蛛網一般,輕輕攀附在肌膚之上,每一道都刻著時光走過的痕跡。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鬢角那悄然蔓延的霜色。幾縷刺眼的白髮,混在原本烏黑的髮絲間,在燈光下泛著冷寂的銀光,不是刻意染就,而是從根骨深處生生冒出來的蒼涼。那不是操勞一夜便能褪去的倦意,而是真正意義上,年華老去、力不從心的徵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水中自己的鬢角,觸感冰涼,如同觸碰了一塊沉寂多年的寒玉。胸腔之中,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無力緩緩翻湧上來,堵得他喉頭髮緊。許久,一聲悠長而蒼涼的嘆息,才從他唇邊輕輕逸出,飄散在寂靜的空氣裡,微弱得彷彿下一秒便會消失無蹤。

“原來,衰老是這種感覺。”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與脆弱。九五之尊,萬乘之君,執掌天下生殺大權,一言可定江山社稷,一令可令四海臣服。可此刻,在一面銅鏡面前,他褪去了所有光環,只剩下一個面對歲月流逝束手無策的凡人。

國師靜立在一旁幾步開外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一襲素色道袍纖塵不染,周身彷彿自帶一層疏離塵世的清冷。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多言,只是目光深邃如沉寂千年的古井,波瀾不驚地望著帝王的背影,將帝王這一刻的脆弱與滄桑盡收眼底,卻依舊不動聲色。

聽到宋遠那一聲充滿無力感的嘆息,國師才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平和,不帶半分波瀾,卻字字清晰,落入耳中,如同清泉滴石:

“陛下,這亦是凡塵常態。生老病死,乃天地至理,迴圈往復,無物可違。有生方有死,有死而後生,此乃萬物定律,無人能逃。”

話語平淡,卻道盡了世間真相。沒有安慰,沒有刻意的粉飾,只是將天地輪迴的道理,輕輕道出。

宋遠緩緩直起身,背對著國師,肩頭似乎比剛才更沉了幾分。他沉默片刻,方才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那是身居高位者極少會流露在外的彷徨:

“那……”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著如何開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此刻的追問有些荒唐,“我們耗盡心力,九五之尊,萬民之上,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活著?”

這句話問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飄渺虛無。不是問國師,更像是在叩問蒼茫天地,叩問自己那顆被冰冷的龍椅硌了半生、早已麻木疼痛的心。

為了江山?為了皇權?為了千古留名?還是為了那看似無盡的榮華富貴?

年輕時,他也曾意氣風發,立志要做一代明君,平定四方,安撫百姓,開創盛世。可一路走來,手足相殘,權謀算計,人心涼薄,朝堂傾軋,樁樁件件,早已將當初的熱血磨得冰涼。坐上這龍椅,得到了天下,卻也失去了所有可以真心相對的人。午夜夢迴,偌大的皇宮,寂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遠比刀光劍影更讓人恐懼。

國師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沉默著,深邃的目光緩緩移開,落在桌案上那盞正在嫋嫋升起的茶煙之上。青白的菸絲細細縷縷,隨風輕晃,片刻便消散在空氣裡,無跡可尋,如同人間萬般執念,抓不住,留不下。

他沒有開口辯解,也沒有引經據典,只是緩緩上前一步,伸出穩定而從容的手,提起桌案上那把古樸的紫砂壺。壺身溫熱,茶湯清香,他手腕微抬,姿態從容舒緩,為宋遠面前那隻青瓷茶杯緩緩續上滾燙的新茶。

溫熱的茶湯注入杯中,輕輕撞擊著杯壁,漾開一圈圈細微而溫柔的漣漪,一圈接著一圈,慢慢擴散,最終歸於平靜。

做完這一切,國師才輕輕放下茶壺,聲音依舊平靜無波:“陛下今日所思所問,恐怕早已超越了尋常的三個問題。”

這話聽似平淡,實則一語中的。宋遠問的,從來不是生老病死,不是帝王功業,而是活著本身的意義。是站在雲端之上,卻依舊無處安放的靈魂。

宋遠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低低地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愉悅,反而充滿了濃濃的自嘲。他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波瀾不驚的國師,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悵然:

“你倒是會打機鋒。小氣。”

明知道他心中困頓,卻不肯點破,只以禪語相對,不肯給他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也不再追問,有些問題,本就沒有答案。問得再多,也不過是徒增煩惱。

宋遠輕輕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一絲倦意,示意今日這番談心到此為止:“朕走了。”

“臣送陛下。”國師微微躬身,姿態恭敬,禮數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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