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濃稠的墨汁,一點點浸染了整片天際,最後一絲殘陽的餘暉徹底沉入遠山之後,無邊無際的黑暗瞬間籠罩了廣袤的青州大地。坐落於城郊曠野的青州大營,往日里響徹雲霄的操練吶喊、兵器碰撞、將士呼喝之聲,早已隨著夜幕的降臨徹底停歇,可這份本該歸於平靜的靜謐,卻絲毫沒有讓人感到安寧,反而瀰漫著一股令人喘不過氣的沉悶,像一塊沉甸甸的溼棉布,死死捂住了整座軍營的口鼻,連風掠過營寨的聲響,都帶著幾分壓抑的滯澀。
軍營上空的空氣渾濁不堪,早已被各種怪異的氣息填滿,混雜著將士們整日操練留下的濃重汗腥味,營房角落因連日陰雨滋生的淡淡黴味,還有為了驅邪避疫,全營上下不間斷燃放艾草所產生的、刺鼻又濃重的煙燻氣,三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在密閉的營區裡不斷發酵、縈繞,揮之不去,吸進鼻腔裡,又澀又苦,讓人胸口發悶,無端生出滿心的煩躁與不安。
帥帳立於軍營最中心的位置,巍峨又肅穆,帳外豎著高高的帥旗,夜色中風兒微弱,那面繡著“張”字的軍旗也只是有氣無力地耷拉著,毫無半分往日的颯爽英姿。張希安身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未佩刀劍,少了幾分平日裡披甲上陣的凌厲,卻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他負手站在帥帳門前的青石板臺階上,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可微微蹙起的眉頭,緊繃的下頜線,早已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他抬眼望向遠處的營區,只見各營營房之間,只有零星幾點火把在黑暗中搖曳,昏黃的火光被無邊夜色吞噬,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火光晃動間,將值守哨兵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整個軍營再也沒有往日的生機與喧鬧,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聲,在這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張希安望著這蕭瑟死寂的景象,胸腔裡的怒火與擔憂交織在一起,一股無名火直直衝上頂門,太陽穴突突直跳,指尖也忍不住微微攥緊。
接連數日,這座鎮守一方、紀律嚴明的青州大營,彷彿被無形的詛咒牢牢纏住,怪事一樁接著一樁,最讓他揪心的是,軍營裡病倒的將士越來越多,起初只是三五人,他只當是尋常暑熱中暑,或是入夏後多發的瘧疾,並未太過放在心上,可不過短短三天時間,病倒的人數呈倍數增長,如今已有上百號軍士臥床不起,事態早已失控。
那些病倒的將士,症狀全都一模一樣,先是渾身忽冷忽熱,裹著厚厚的棉被依舊瑟瑟發抖,可轉眼又渾身滾燙,額頭熱得燙手,緊接著便是面色萎黃,唇乾舌燥,精神萎靡,整個人虛弱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湯藥灌下去就吐,絲毫不見好轉。張希安心裡清楚,這病症來勢洶洶,症狀怪異又猛烈,絕非尋常的暑熱或是瘧疾那般簡單,這背後定然藏著更大的隱患,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糟糕到如此地步。
“統領。”一道壓低了聲音的稟報,在身側輕輕響起,打破了帳前的沉寂。親兵站在臺階下,身姿恭敬,語氣裡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低著頭不敢看張希安的臉色,輕聲說道,“湯軍醫到了,正在帳外等候。”
張希安猛地轉身,周身的氣壓瞬間低至冰點,原本隱忍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帶著逼人的寒意,直直刮向帥帳門口的方向。那眼神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焦躁、質問與急切,彷彿要將人洞穿一般。
只見帳外,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腳步虛浮,幾次險些被帳前的門檻絆倒,來人正是軍營裡資歷最深的軍醫湯原。湯原今年已是五十歲上下,在青州大營做了二十多年軍醫,平日裡診治傷病、應對疫患,向來沉穩從容,即便是往日戰場上血流成河,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救治傷員,是軍營裡眾人最信賴的醫者。可此刻,他全然沒了往日的鎮定,一張佈滿皺紋的臉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眼神慌亂,眼底佈滿了通紅的血絲,顯然是連日操勞又滿心驚懼,早已心力交瘁,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惶恐。
他身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邊角都有些磨損的青色軍袢衫,此刻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溼漉漉的布料緊緊貼在他佝僂的脊背上,勾勒出凸起的脊椎骨輪廓,風一吹,便緊緊裹在身上,說不出的狼狽。他一路小跑著進來,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不等張希安開口,雙腿已經開始發軟,滿心都是恐懼與絕望。
“湯藥都備好沒有?!”張希安的聲音如同驚雷,在空曠的帥帳內驟然炸開,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焦躁與怒意,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壓迫感。他此刻滿心都是營中病倒的將士,滿心都是這詭異的病症,只盼著湯藥能起效,能穩住局勢,聲音裡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
湯原被這一聲喝問嚇得渾身一哆嗦,腳下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蓋撞擊青石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是雙手撐地,頭深深埋著,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回稟:“回稟統領大人,自入夏以來,卑職謹遵往年防疫舊例,吩咐手下醫卒全營燃放艾草驅穢,每日按時熬煮避疫湯藥,分發給各營將士飲用,營中清潔消殺也從未間斷,卑職一絲一毫都不敢懈怠啊!”
他說到這裡,聲音裡的恐懼更甚,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停頓了許久,才斷斷續續地吐出後面的話,帶著無盡的無奈與絕望:“可、可不知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這疫病……它根本防不住!營中弟兄還是一撥接一撥地倒下,而且這病症的勢頭……太烈了!遠比往年的瘧疾兇狠百倍,卑職、卑職實在是束手無策啊!”
“往年也有瘧疾,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張希安聞言,怒火更盛,一步上前,厚重的軍靴重重踏在地面上,力道之大,震得地面都微微顫動,揚起些許細微的塵土。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湯原,語氣裡滿是震怒與質問,“病症勢頭太烈?你話只說一半,吞吞吐吐,遮遮掩掩,身為軍醫,遇事如此怯懦,成何體統!有話直說,不必藏著掖著!”
被張希安厲聲呵斥,湯原的頭垂得更低,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上,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瑟瑟發抖的落葉,每一根髮絲、每一寸肌膚都透著極致的恐懼,彷彿接下來要說出的那個字,會瞬間要了他的性命,會給整座青州大營帶來滅頂之災。他嘴唇哆嗦了許久,喉嚨滾動了好幾下,才艱難地擠出聲音,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千斤重量:“依卑職……愚見,這病症……恐、恐怕並非瘧疾。”
這一句話輕飄飄地傳入耳中,卻讓張希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墜入冰冷的深淵。他原本焦躁的神情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周身的怒火彷彿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只剩下徹骨的寒意。不是瘧疾?那會是什麼?能讓經驗豐富的湯原如此驚懼,能讓上百將士接連倒下,這病症究竟有多可怕?
張希安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卻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一字一頓地問道:“不是瘧疾?那究竟是何物?!”他死死盯著湯原,眼神里滿是緊張與期盼,期盼著對方說出一個沒那麼可怕的答案,期盼著這一切只是虛驚一場。
湯原終於緩緩抬起頭,那張慘白的臉上滿是絕望,眼底蓄滿了淚水,嘴唇不停哆嗦,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又恐懼,如同魔咒一般,在空曠的帥帳裡緩緩迴盪:“……天花。”
“天花?!”
短短兩個字,如同一道驚天驚雷,在張希安的腦海裡轟然炸開,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從頭頂到腳尖,蔓延開刺骨的寒意。他呆立在那裡,瞳孔驟然收縮,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天花”這兩個字在不停盤旋。
他怎麼會不知道天花是什麼?那是流傳世間、人人聞之色變的絕世惡疾,是比瘧疾、比任何戰傷都要可怕百倍、千倍的死神!從古至今,但凡天花肆虐之處,皆是生靈塗炭,哀鴻遍野。相傳此症烈性至極,一旦染上,十個人裡有九個人都難逃一死,即便有極少數人能僥倖熬過鬼門關,全身也會留下密密麻麻、終身無法消退的瘢痕,從此容貌盡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受盡旁人冷眼。
更可怕的是,天花傳染性極強,咳嗽、說話、接觸病患用過的衣物被褥,都能被傳染,一旦在人群中擴散,便是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青州大營乃是數萬將士聚集的軍營,人口密集,起居、飲食、操練全都在一起,若是這病症當真就是天花,後果不堪設想!
張希安的身體控制不住地踉蹌了一下,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在咆哮,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與極致的慌亂:“你看清楚了?!你確定沒有診錯?!”
他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這等滅頂之災,竟然會降臨在青州大營,降臨在他鎮守的地盤上!
湯原看著張希安震驚暴怒的模樣,心中更是惶恐,他重重地朝著地面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磕在青石上,瞬間泛起紅痕,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絕望又無助:“統領!卑職……卑職也寧願是自己診錯了啊!卑職做了二十多年軍醫,見過無數病症,怎敢拿這等大事胡言亂語!”
“卑職不敢全然斷定,可、可病患的症狀,與古籍中記載的天花一模一樣啊!”湯原泣聲說著,語氣裡滿是痛苦,“病患初起便是忽冷忽熱、寒熱往來,緊接著便高熱不退,湯藥難退,再過一日,身上、臉上、脖頸處便開始冒出紅色疹子,瘙癢難忍,不過一夜,紅疹便會迅速變大,變成透亮的水皰,一碰就破,膿液流到哪裡,疹子就長到哪裡!”
“前日夜裡,營中病死的那五個弟兄,臨終前全都是這般光景!高熱不退,水皰潰爛,氣息奄奄,不過半日就沒了性命!卑職、卑職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實在是無能為力啊統領!”湯原再也說不下去,伏在地上,肩膀不停抽動,放聲痛哭起來,滿心都是絕望與無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