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瑾玉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蘇子欲沒有一句直接反對,只是丟擲了一個又一個現實而尖銳的問題,每一個都戳中了他內心隱約的不安。
京城的空虛、後勤的隱患、戰場的變數、身體的拖累…這些被他強行壓下的顧慮,此刻被清晰地攤開在眼前。
御駕親征的熱血和衝動,在這冷靜的審視下,開始慢慢降溫。
祈瑾玉很清楚自己這幾年的作為。
他壓根不屑於當這個皇帝。從一開始,他登上這個位置只是為了復仇,為了替自己,替那枉死在北疆的十萬兵士討一個交代,僅此而已。
所以上位後,他也從未打算好好治理這個國家。
況且,宣熙朝早就爛透了。
上層官員尸位素餐,結黨營私;下層百姓水深火熱,易子而食。
這朝廷從根子裡就已經腐朽,就算是他,想要拔除毒瘤、刮骨療毒,讓這具腐朽的軀體重新煥發生機,也難如登天。
他沒有那個心力,更沒有那個意願。
再加上日日被頭疾所擾,他早就存了死志,時時刻刻都等待著有人能站出來,把這個爛透的朝廷推翻,給他一個解脫。
民間那些起義組織,他其實全都一清二楚。
誰在招兵買馬,誰在暗中串聯,暗衛的密報堆滿了御書房的暗格。
他們能發展起來,能躲過官府清剿,能在夾縫中日益壯大,全都是他默許的結果。
甚至,他還派人暗中“保駕護航”,免得這些星星之火被那些愚蠢的地方官提前撲滅。
其中,莫君巡是他最看好的一個。
這個人是蘇子欲妹妹的相好,他派人查過他的生平——寒門出身,科舉不順,卻寫得一手好策論,對時弊的剖析入木三分。
他也考驗過他的人品——在流放途中曾救過素不相識的百姓,在落魄時拒絕過豪強的拉攏。
把偌大天下交給他,祈瑾玉還算是放心的。
等莫君巡打進京城,他便可以毫無留戀地赴死,去見他的子欲。
這是他為自己的結局,畫好的句點。
只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死而復生”的蘇子欲,看著他鮮活的眉眼、真實的呼吸、還有脖頸上那道自己親手留下的青紫勒痕…
祈瑾玉忽然就生出些後悔的心思。
是的,他其實心底已經相信了蘇子欲的身份。
那樣熟悉的說話方式,那些只有他們才知道的細節,還有那瓶藥——蔣太醫說了,製藥手法與他一脈相承卻更加精妙,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人。
只是比起身份問題,他現在更擔心另一件事。
自己這個皇帝當成了這副鬼樣子——昏聵、暴戾、不作為,把江山折騰得千瘡百孔,把百姓禍害得怨聲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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