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看見了。
餘光裡,那個站在白板前的身影似乎沒有任何異常,講課的語速平穩如常,沒有任何停頓。但他拿著馬克筆的手,小幅度地動了一下。又或許,那只是她的錯覺。
苗熙熙僵在原地,不敢再動,也不敢再深想,只剩下餘光的觸角,敏感地、警惕地,捕捉著那個方向的一切細微波動。房間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窗外的天色是一種沉悶的、毫無層次的灰白,分不清是凌晨還是黃昏。苗熙熙坐在床沿,身上那套溼透的衣服緊貼著皮膚,冰冷而黏膩,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汙水的澀味。鞋子裡也灌滿了,每動一下腳趾,都能感覺到那渾濁的液體在擠壓。
她本該請假睡覺的。可現在,她只想從這具沉重又溼冷的軀殼裡徹底逃離。辭職的念頭像瘋長的水草,纏繞著她的脖頸,越收越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和絕望的氣息。
房間裡似乎還殘留著昨夜(或許是今晨?)那場詭異培訓的餘溫,但此刻空無一人,只有她,和這一身狼狽。
她們總是控制得好好的。那些看不見的“她們”。在她需要熱水的時候,那個碩大的、能裝七升水的紅色塑膠壺總是空的。十四斤的水,加上壺本身的五六斤,足足二十斤的重量。她不得不抱著它,穿過那些或明或暗的視線,走去開水房。
開水房在走廊盡頭,靠近廁所的地方。她知道走過去意味著什麼——更多的低語,更多的孤立,更多的“看她那樣子”的無聲指責。但她需要熱水,需要那點微不足道的溫暖來驅散一點骨子裡的寒意。她去了,果然,壺是空的。
無所謂了。說壞話就說吧。她對自己說。可心裡那點不爽,像細小的沙礫,磨得生疼。
她甚至開始向某個從未回應過的存在禱告。祈禱戀愛、婚姻、一個普通家庭,石沉大海。祈禱一份安穩的工作,杳無音信。祈禱一夜暴富,天方夜譚。最後,她只祈禱能立刻、毫無痛苦地死去,在睡夢中被鬼壓床,在夢魘裡掙扎著窒息,永遠沉入地獄的火海也好過此刻的冰冷粘膩——依舊沒有得到應許。
憑什麼?連這點“恩典”都吝嗇給予?
渾身溼透的感覺放大了所有的不適和憤怒。本身心裡就堵得像塞滿了溼棉花,現在更是沉得快要墜穿地板。她不想主動去死,任何一種方式想起來都太痛苦。可她真的願意用永恆的痛苦來交換此刻的終結。
天還沒完全亮透的時候,她還強打著精神,給同租的室友毛雯寫了張新婚請帖的祝福語。是寫給一個叫王鈺的女孩的。那種正式的、帶著喜氣的紅色卡片,她握著筆都覺得燙手,筆畫歪歪扭扭,不敢用力。
“……收到,謝謝你好。”她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一些碎片式的詞語,像是從別處飄來的回聲,“……之前四級考試……疫情……自動退回……登出了……就沒錢……算了……”
不提了。都過去了。像沉在河底的石頭。
“……那就好……安心了……”她試圖說服自己,但目光沒有焦點。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沒有任何提示音,像幽靈的自言自語。她瞥了一眼,是那個幾乎從不跳訊息的支付軟體。一條冷冰冰的系統通知,關於很久以前某次考試退款,因賬戶異常無法入賬。她早就知道。當初好像是因為太煩躁,或是被什麼持續不斷的吵鬧逼瘋了,一怒之下注銷了賬戶,那筆小小的、本該是安慰的錢,也就此消失。
算了。她扯了扯溼漉漉的衣角,布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你不是不看這軟體的訊息嗎,也不提示。”她對著空氣,像是在質問某個不存在的人,又像是在嘲諷自己。
活著真累啊。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溼漉漉的負重前行。痛苦像呼吸一樣自然。
“你當我死了吧。”她低聲說,聲音沙啞,“反正……有時候訊息也收不到。”
她羨慕那些能開心、能快樂、能感受到幸福的人。那種情緒離她太遙遠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光暈。
昨晚(或許是今天凌晨?)她幾乎沒閤眼,直到天色開始泛白。迷迷糊糊中,好像聽到大清早灑水車的聲音,在那條熟悉的小路上。她甚至覺得又在夢裡和那司機對視了,然後他就惡意地、把水量調到最大,那股混合著下水道腥氣和汙濁糞水的黃水,劈頭蓋臉地澆了她一身。
看吧,連機器和流水都要欺負她。
她低頭看著自己還在滴水的褲腳,黃濁的水漬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
“活該。”她對自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