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於江湖沉澱》諜影/疊影(1)

作者:番茄用戶2530·2個月前

陰冷,不是溫度計能測出來的那種,而是從骨頭縫裡往裡鑽的寒氣。這間廢棄圖書館的閱覽室,到處瀰漫著這種氣息。空氣裡浮動著陳年紙張黴爛和灰塵的味道,偶爾,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甜腥。唯一的照明來自房間中央桌子上那盞老舊的煤油燈,燈焰不安地跳動著,在四周高聳到淹沒在黑暗裡的書架上投下扭曲搖晃的巨大影子,像一群沉默的、窺探的鬼魅。

李默就坐在這片不安的光明中心,對面是一個穿著考究、神色亢奮得有些不正常的年輕男人,王珂。桌上除了那盞燈,只有一張材質古怪的紙,非皮非布,觸手冰涼,上面用暗紅色的、彷彿尚未乾涸的墨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條款。

“所以,‘深淵之低語’……就是您?”王珂搓著手,眼睛因為興奮而佈滿血絲,緊緊盯著李默,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急切,“我查了很久,很多隱秘的記載都指向您,說您能提供……無與倫比的體驗。”

李默沒什麼表情,臉在跳動的燈光下半明半暗。“體驗。你可以這麼稱呼它。”他的聲音平穩,沒有波瀾,卻奇異地能壓住周圍環境裡那股無形的窸窣低語,“我們交換的是‘恐懼承受權’。你將獲得一次,由我為你量身定製的、直抵靈魂戰慄的極端恐怖體驗。而你需要付出的,是你剩餘自然壽命的三分之二。”

王珂臉上的興奮凝固了一瞬,像是被冰水潑了一下,但隨即,一種混合著懷疑和優越感的嗤笑從他鼻腔裡哼了出來:“三分之二的壽命?哈!聽著,李先生,我研究過心理學,也體驗過最頂級的虛擬現實恐怖遊戲。刺激,真正的刺激,在現代社會是稀缺品!為了極致的體驗,付出一些代價是值得的。但您這個‘代價’,未免太……太故事書了。壽命?怎麼計量?怎麼抽取?空口無憑啊。”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指尖點著那張詭異的契約,“我覺得這不值得,太虛了,您得拿出點實在的東西證明這體驗配得上這代價。”

李默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顏色深得像是兩個通往虛無的孔洞。他沒有因為王珂的質疑而動氣,只是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調開口:“你認為……恐懼是什麼?”

他不需要王珂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打在腐朽的木頭上:“是突然跳出的鬼臉?是血腥的場面?不。那只是皮毛。真正的恐懼,是規則的無常,是認知的崩塌。是你堅信不疑的‘現實’在你眼前一點點碎裂,是那些看似穩固的、保護著你的‘常理’被證明只是脆弱的幻覺。是牆壁在你注視下無聲地滲出血字,而除了你無人能見;是你最熟悉的親人微笑著對你說話,嘴角卻咧到耳根,露出密集的、不屬於人類的尖牙;是你明明向前奔跑,卻不斷回到同一個掛著你自己照片的兇案現場;是鏡子裡的倒影突然對你眨了眨眼,而你自己,根本沒有眨眼……”

隨著他的描述,閱覽室裡的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分,書架深處的黑暗裡,那些細碎的、彷彿抓撓和低語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些許。王珂臉上的不以為然稍微收斂了點,他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至於代價……”李默的指尖輕輕拂過契約上那些暗紅色的文字,那些字跡在觸碰下彷彿活了過來,微微蠕動了一下,“你認為我在索取,所以你覺得虧了,虧了三分之二。很有趣的視角。”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探針,“你有沒有想過,或許,覺得‘不值得’的,一直是你潛意識裡那個正在尖叫的、真正的你自己?他覺得用你漫長生命中三分之二平淡卻安全的時光,去換取短短片刻、足以讓你靈魂永久烙印上驚怖的極致,是血虧。”

王珂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李默沒有給他機會。他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個扁平的、外殼是某種暗沉金屬的裝置,表面沒有任何按鈕,只有一些複雜扭曲的蝕刻花紋。他將裝置放在桌上,正面朝向王珂。

“空口無憑。你說得對。”李默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那麼,讓我們看看,‘實在’的東西。”

他屈起手指,用指節在金屬裝置上敲擊了三下。嗒,嗒,嗒。聲音在死寂的閱覽室裡異常清晰。

裝置表面亮了起來,不是電子螢幕的光,而是一種陰冷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幽綠熒光。熒光中,分割出十幾個小畫面,每一個畫面都在即時變動。

王珂好奇地湊過去,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畫面裡,是各種各樣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他們所處的環境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正在經歷著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毛骨悚然的事件。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在自家的走廊裡瘋狂奔跑,而她身後的牆壁像活物一樣蠕動,伸出無數蒼白的手臂試圖抓住她,牆壁上浮現出她父母扭曲痛苦的臉龐。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被困在電梯裡,電梯的樓層指示牌瘋狂亂跳,顯示著根本不存在的“-18層”、“血池層”,狹小的空間內壁開始滲漏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液體。還有一個畫面,是一個年輕的探險者,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森林裡,他手中的指南針指標像抽風一樣旋轉,周圍的樹木枝椏在他經過時,會無聲無息地扭曲成類似人垂死掙扎的姿態。

這些人的臉上,統一地烙印著一種極致的、超越了尖叫的恐懼,他們的眼球凸出,嘴巴張大到撕裂邊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或者說,裝置遮蔽了他們的聲音。只有死寂的、無聲的絕望表演。

而最讓王珂感到脊椎結冰的,是這些人的身體,總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可怕的變化。

那個奔跑的女人,她的頭髮在幾次呼吸間就從烏黑變得灰白,然後大片大片地脫落;光滑的皮膚迅速失去彈性,佈滿深刻的皺紋和老年斑;她的步伐從敏捷變得踉蹌,最終癱倒在地,蜷縮成一團,像一具被瞬間抽乾了水分的木乃伊,只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凝固的驚恐。

電梯裡的男人,他筆挺的西裝變得鬆垮,背脊佝僂下去,臉頰凹陷,牙齒脫落,抓著電梯門的手乾枯得如同雞爪,最終滑倒在地,被那不斷湧出的黑色粘液緩緩淹沒。

森林裡的探險者,強壯的身軀如同被放了氣的氣球般萎縮下去,挺拔的身姿變得傴僂,最終撲倒在泥濘中,化作一具穿著破爛探險服的森白骨架,很快被蠕動的霧氣吞噬。

每一個畫面,都在重複著類似的過程。極致的恐怖體驗,與急速的、濃縮到片刻的生命衰亡,同時上演。短短十幾秒,鮮活的生命走向腐朽的終點。

“他們……”王珂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他們都……同意了?”

“當然。”李默平靜地看著那些畫面,如同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他們都和你一樣,追求極致的刺激,並且認為,用自己看來漫長而無聊的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來交換,是值得的。他們也都曾像你一樣,懷疑過代價的真實性。”他的目光轉向王珂,幽深得令人窒息,“現在,你還覺得,付出三分之二壽命的我,是佔便宜的一方嗎?仔細算算,年輕人,他們付出的,是百分之百。而我收取的,僅僅是維繫這‘體驗’運作的……必要成本。你覺得,我們之間,誰虧了三分之二?”

王珂渾身都在發抖,牙齒格格打顫。他看著那些監控畫面裡最後定格的、一具具迅速腐敗分解的屍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刺激?他現在只覺得無邊的寒冷和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這根本不是遊戲,不是體驗,這是獻祭!

“不……不……我不換了!”他猛地向後縮去,想要逃離這張桌子,逃離這間閱覽室,逃離對面這個非人的存在,“我退出!我放棄!”

“契約凝視,已然開始。”李默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規則之力,“質疑需要代價,觀看,同樣需要代價。你的‘費’,已經付了。”他指了指契約下方,不知何時,那裡多出了一行細小的、同樣暗紅色的字跡——【資訊諮詢與驗證費:剩餘壽命之百分之一】。

王珂驚恐地看著那行字,感覺自己身體裡某種東西似乎真的被抽走了一絲,一種微弱的虛弱感襲來。

李默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那不能稱之為笑容,更像是某種古老儀式完成時的確認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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