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桃歌喝了口酒,輕聲道:“當初我揍了你一頓,強行將你帶入東龍書院,回想起來,是你故意為之,裝成欺軟怕硬的文人,受盡大寧讀書人謾罵,只為接近蕭爺爺,尋覓下毒機會?”
酒鎮項公微微一笑,“國賊佞臣,當除之,我若不來當這名刺客,兩江文壇真成了一堆朽木。”
李桃歌輕嘆一聲,“看來是我狂妄自大,把蕭爺爺給害了。”
酒鎮項公緩緩搖頭道:“蕭文睿年紀大了,又積勞成疾,下不下毒,他也活不過兩年,之所以殺他,就是要告訴大寧讀書人,兩江文士願為明燭,在黑暗中燃一盞明燈。”
李桃歌低聲道:“來的路上,我反覆猜測你為何要下此毒手,為名?為利?為了家族?好像都不是。東龍書院耗盡我和蕭爺爺心血,即便將士餓了肚子,也不肯讓先生和學子受半點委屈,一人一院,月銀二十,怕你們住不慣,從兩江運來假山,紫竹,花卉,配名廚酒匠,只要是書院先生,滿城店鋪皆可掛賬,事後由侯府結算。我搞不懂,你圖的是什麼?”
酒鎮項公站起身來,深深一躬,誠摯道:“青州侯為國血染疆場,李相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李家父子,對得起大寧百姓,項某人挑不出半分瑕疵,之前辱罵過李家的話,悉數收回,權當我是有眼無珠的王八蛋,酒後耍渾的無賴之舉。”
李桃歌蹙眉道:“那你為何要殺蕭大人?”
酒鎮項公挺直腰桿,嘴角沁出一縷黑血,灑然一笑,說道:“敢問侯爺,人,為何要讀書?起初是知事,明理,開智,開竅,可隨著書越讀越多,先天至性反而隨著功名利祿回到書中,既然越讀越糊塗,這書,不讀也罷。”
李桃歌滿面肅容,靜待下文。
酒鎮項公大義凜然說道:“大寧,是皇家的,是世家的,難道不是貧苦百姓的嗎?沒有他們日復一日勞作,世家門閥桌上的珍饈美味,所穿綾羅綢緞,所住朱門繡戶,從何而來?”
“可放眼去看看,國子監裡,究竟是誰的子孫,各大書院,有多少膏粱子弟?!今日學子,有誰是為繼承聖賢之志而讀書?他們肯吃苦,是為了考功名而入仕,一旦中榜,便會有大好前程,學成文武藝,賣於帝王家,呵呵,從指縫裡摳出些榮華富貴,賞給肯聽話的讀書人,不過是帝王之術而已。”
“蕭文睿出自貧家,當然知曉百姓疾苦,可他飛黃騰達之後,卻堵死了貧家入仕之路,搖身一變,成了世家門閥的朱紫袍匠,為了攀附權貴的吏部尚書,此乃大寧恥辱,其心不正,其心當誅!”
“他想讓蕭家變成世家,於是與李家結交,認你當幹孫子,百般討好,入主東龍書院之後,竟然還玩媚上的把戲,這幾百名學子,有八九成出自於官宦人家。李相是好心,開國子監大門,侯爺也是好心,想要書院變成天下最好的書院,可你們想沒想過,貧家讀書人,又該在何處安身?”
說完慷慨激昂的一番話,酒鎮項公已是滿口汙血,他運足最後一口氣,繃直身子,大聲吟誦道:“落寞誰家子,去感永寧秋,壯年抱羈恨,夢泣生白頭,瘦馬秣敗草,雨沫飄寒溝,南宮古簾暗,溼景傳籤籌,家山遠千里,雲腳天東頭,憂眠枕劍匣,客帳夢封侯……”
淒涼蕭瑟的一首詩唸完,李桃歌只說了一句話,“你是個渾人。”
酒鎮項公哈哈大笑道:“將死之身,望侯爺直言不諱!”
李桃歌緩緩說道:“蕭爺爺出身貧家,又怎會甘願當世家鷹犬?他任國子祭酒時,就已提議擇優而不擇門第,可是當時朝廷攥在世家門閥手中,一個小小四品,能撼動百年根基?父親入主鳳閣之後,與蕭爺爺攜手,為大寧學子開了一道小門,這扇門,看著雖小,可它會隨著入門學子越來越多,變為大門。你懂百姓之苦,讀聖賢之道,可唯獨不懂廟堂深淺,若無安身之策,怎能為後人謀取進學之道?”
“東龍書院成立之初,只收貧家寒門的讀書人,你可以猜想一下,後果會如何,幾百學子,寥寥二三人入仕,寒窗幾年,然後回家種田,無功無名無利,以後誰還會來書院讀書?只會越來越敗落,淪為軍營所用。”
“他老人家告訴過我,這人吶,先裝模作樣,到有模有樣,再像模像樣,一個破落書院,模樣全無,別人會高看你三分嗎?”
“你不入廟堂,見蕭爺爺如明燈看影,入廟堂之後,如螢火比日月。”
“你認為蕭爺爺私德有虧,其實他老人家大義無損。”
“盡說些為讀書人討公道之類的屁話,你可曾為他們送過一個燒餅?!”
聽著李桃歌的鏗鏘言辭,酒鎮項公驟然跪地,滿口噴出黑血,呢喃道:“難道……我錯怪了蕭文睿?”
李桃歌沉聲道:“讀了幾天聖賢書,就把自己化作悲天憫人的聖賢,你不是錯怪了蕭爺爺,而是讀錯了書。像你這種人,執拗倔強,怪不得在朝中屢屢碰壁,還要責怪他人不生慧眼。”
酒鎮項公忽然面露呆笑,“我……我竟然是個鑽進牛角尖的蠢貨……”
“作為王侯,我謝先生以死殉道。”
李桃歌話鋒一轉,咬牙道:“但作為孫兒,當為爺爺報仇雪恨!”
足尖點在酒鎮項公後心。
。林竹於死,儒大代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