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華貴馬車在穀道緩慢行進。
前方是八匹白馬拉車,高大雄健,渾身無一雜毛,呈現出玉石色澤,左右兩翼有兩名身披山文甲的將軍護衛,後邊則是十八騎中最名不見經傳的護纛營。
車伕是名中年男子,形似張燕雲而神不似,靠在車廂,懶懶散散,不時打起瞌睡。
車內檀香繚繞,溫暖如春,一襲錦繡常服的李若卿側躺在玉床,下面墊有厚實皮毯,懷裡抱著熟睡中的趙王世子,神色略帶愁容。
打從孃胎出來,這是第一次來到大寧境外,沒曾想不是遊山玩水,而是出征。
雖然出身相府,尊崇無比,但她並無驕縱習氣,反而待人謙和彬彬有禮,自從親哥哥暴斃後,從不信佛的她在閨房立起佛像,日夜誦經,盼望哥哥能投個好胎,免受人間疾苦。
遇到道門和佛門神明誕辰之日,她沐浴齋戒,跑到萬壽湖偷偷放生,世人皆知李侯爺是名大善人,卻不知他的親妹妹從小就有菩薩心腸。
這次東征,是大寧和東花的國運之戰,必然會赤地千里,以死相搏。作為皇城三絕之一的李若卿飽讀詩書,明白許多道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貴人們的野心,最終會懲罰到百姓身上。
殿前一杯慶功酒,坊間十街滿屍骨。
尤其有了兒子之後,李若卿更為擔憂,害怕丈夫殺伐太重,報應到兒子身上。她只是誦經,並不知何為陰德陽德,即便張燕雲信誓旦旦說自己乾的是為子孫謀福報的好事兒,護子心切的她也是半信半疑。
以前的相府嫡女,是內柔外剛的才女,看似柔弱,遇到大事雷厲果決,可有了兒子之後,判若兩人。
外面傳來一陣馬嘶聲。
李若卿抄起玉如意,挑開車簾,低聲問道:“是王爺回來了嗎?”
“我的好王妃。”
婢女皺玉打趣道:“王爺若是趕回來,第一個看望的就是您和世子,怎會找那群臭哄哄的男人,你呀,安心睡覺吃飯,再一睜眼,王爺已經在身前,正逗世子笑呢。”
雖是婢女,可她與李若卿一起長大,一同嫁入王府,情同姐妹,說話經常沒大沒小。
李若卿朝後躺去,輕聲道:“王爺這人,做事像是孩子一樣莽撞,馬回來了,人沒回,換作誰心裡能踏實?”
皺玉安撫道:“王爺不是在馬背塞了書信嗎?找草原王討杯酒喝,去去就回,最遲一天而已。按照他的能耐,不去找別人麻煩就不錯了,誰敢在張無敵頭上動土。”
李若卿低聲道:“他同時得罪三大王朝,敵手無數,世上高人不知凡幾,誰心裡能放得下?那次去九江道,落了滿身傷回來,當著巫馬樂和上官果果他們,滿口說著無礙,可一進門,疼的直喊娘,急忙喚我來敷藥,卻不許我對別人提及。這男人,在外面東奔西走,裝成大丈夫模樣,回到自己房裡,才能卸掉一身甲冑,當回最真的自己。”
皺玉噗嗤一笑,捂嘴道:“王爺平時裡呼風喚雨,誰敢在他面前抬頭說話?鑽進屋裡疼到喊娘?真想不到哇,下次再受傷時,你喊我來臊臊他。”
“皺玉,你舌頭越來越肥,不想要了?”
李若卿嗔了她一眼,“那是王爺,我都不敢打趣,你抽哪門子風,敢嚼他舌頭根子。若被部將聽到,稟報王爺,我可保不住你。”
皺玉吐出舌頭,調皮一笑,捂著胸脯,陰陽怪氣說道:“我膽子小,王妃可別嚇我,反正只記得王爺對您百般寵溺,生氣都不曾有過,怎會為難您的一個小小丫頭。哦對了,世子快醒了,我把魚粥晾一下。”
李若卿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口無遮攔的丫頭,遲早會吃大虧。
馬車突然停住,李若卿心中一沉,說道:“皺玉,去看一下,為何不走了?”
“稟王妃。”
車外傳來陶魏聲音,“我軍正在攻打東花關隘,請您在車中稍候,崔九哥親自上陣,約莫半個時辰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