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獸譜》第1229章 心魔夜夜侵 聖手嘆無計(2)

作者:柳元西·2個月前

第五知本愕然抬首。

海寶兒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誅神之戰前,我被七位前輩以灌頂大法強行推至地十境。力量磅礴,如天河倒灌,然終覺虛浮無根,似踏雲端,俯瞰眾生卻心無所依。如今境界雖跌,但這天八境的每一分真元,皆是我在‘魔噬’日夜啃噬下,苦苦掙扎、點滴重聚而來。它或許不如往昔浩大,卻更凝實,更真切,更屬於‘我海寶兒’本身。”

“至於心魔……”他眼底赤色一閃而逝,隨即被強行壓下,額角青筋隱現,顯然在承受著痛苦,“它讓我無休止地重溫天山血海,再見爺爺、師父、圖雅姐他們隕落之景,再歷百萬將士化灰之痛……九爸,這很苦,苦不堪言。有時,我真想砸開自己的頭顱,將那不斷輪迴的夢魘徹底掏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微顫:“可也正是這無休止的煎熬,時刻提醒著我——我因何而活,揹負何物。它讓我不敢忘,不能懈。每一次被心魔噬咬,都在替死去的他們,再受一分苦楚。這苦,我該受,也……甘受。”

第五知本怔怔聽著,鼻尖酸澀。他忽然驚覺,眼前這個年僅二十三歲的青年,在經歷了一場掏空時代的慘勝、三年孤寂守靈、以及修為不斷流失與神魂日夜灼燒之後,非但未曾垮塌,反而於這極致痛苦中,淬鍊出了一種遠超其年齡的、近乎悲壯的沉靜與堅韌。

那不再是少年意氣的鋒芒,而是一種將血海深仇、如山重任盡數揹負於瘦削肩頭後,依然選擇嚮晦暗前路邁步的、沉默而磅礴的力量。

“可是寶兒。”第五知本憂色未減,“照此趨勢,你的境界仍會繼續跌落。天七、天六……終有一日,或許會跌落凡塵。屆時,你如何應對這虎狼環伺的天下?那些野心未泯之輩,那些陰魂不散的餘孽,不會因你曾有的犧牲而心慈手軟。”

海寶兒沉默片刻,緩緩道:“九爸,您既言此傷涉法則本源,尋常醫道難解。那或許,解鈴終須繫鈴人。”

第五知本瞳孔微縮:“你想……”

“柳元西本體與魔功根源,永鎮於天山地脈,七星封印之下。”海寶兒目光投向西北方,“我體內這‘缺口’與那根源相連。欲徹底解決‘魔噬’,最終恐怕還是要落在那封印之上。要麼,尋得無上法門,徹底淨化湮滅柳元西殘留的一切,斬斷這畸變聯結;要麼前往傳說中的‘禁忌之地’尋找機緣……”

他止住話語,但第五知本已然明瞭那未盡之言背後何等風險——

要麼,海寶兒可能需要再臨那恐怖源頭,甚至親身涉入封印核心,那無異於投身煉獄,十死無生。

要麼,找尋傳說中的“禁忌之地”,可也是虛無縹緲,不知真偽:

傳說中,東海盡頭有一處稱為“歸溟”的虛渺海域,越過那裡,日月星辰會顛倒流轉。再向東三萬裡,海面終年被濃霧籠罩,怒濤如雷牆環繞。

霧中有一座小島,周長約九百步,形狀如彎月,其土玄赭相雜,觸之溫如人膚。島中心有一深潭,深不見底,水色赤金,日夜蒸騰起雲霧,凝結成龍鳳龜麟等形狀,又轉瞬消散。

此島古稱“蓬玄”,亦名“息壤之瞳”。上古帝嚳時代,有位巫祝夜觀天象,見紫氣如天河向東傾注,便帶領三十名童男童女,乘坐夔牛皮筏前往尋找。十年後,僅巫祝一人形容枯槁而歸,雙目已盲卻心智洞開,他敘述經歷道:

“島上有巨樹,葉如青玉,敲擊有金石聲。樹下有一池,池中所盛並非普通水,而是‘地髓’。飲用三天,百病消除,白髮轉黑。但到第四日子時,池中忽然顯現幻境,見到三皇五帝的身影立於雲端,傳授《連山》《歸藏》之外的秘章,名為《人皇紀命書》。其文字非篆非籀,以血為墨,以骨為簡,閱讀時心竅劇痛,如遭斧劈。同行者有的狂笑跳海,有的化為石像,只有我忍痛焚燬了書冊,只記住八字真言:‘天命靡常,惟德承疆’。歸途中靠巨龜馱筏,因目盲反而得以回返。”

到大禹治水時,有名為“風?”的東夷部落為避洪水漂流至海上,誤入蓬玄。其酋長窺見池中異象,見到禹父鯀的神魂被困於息壤之內,哀鳴不止。酋長折取島上赤色樹枝製成手杖,杖頭忽然發出光亮,能夠驅役百獸,被稱為“禹餘糧杖”。然而他返回中原後,三天內衰老三十歲,發脫齒落而死。臨終前對族人說:“彼島通幽冥之竅,貫人皇之脈。生者可竊長生,然長生者承天下之垢。德不配位,則肉身成薪,飼彼淵中赤睛。”

再後來,周穆王西征前,曾密遣方士昭卯東渡探訪。昭卯將玉圭投入池中,池水沸騰三日,浮起一塊玉版,上面刻著“穆王八駿,崑崙殞駕”的預言。穆王大怒焚燬玉版,但後來西行果然逝於崑崙山南。

自此,蓬玄島被視作“逆知天命,干犯陰陽”的禁忌之地。齊國稷下學宮的學者鄒衍曾論述:“東海蓬玄,乃地脈之眼。人皇之力,非力也,乃萬民因果之重。昔黃帝乘龍登遐,留一念鎮於彼處,攝九州氣運。妄取者,如提山嶽填海,必遭反噬。”

始皇帝派徐福求仙時,徐福私下查閱海圖,懷疑蓬玄就是“祖洲”的源頭。但博士院所藏《禹貢遺秘》中註釋:“蓬玄之池,飲者壽可三百,然壽盡不入輪迴,魂魄永縛島上,為後來者示警。其狀若金石人俑,口目泣血,春秋不改。”徐福恐懼,最終前往扶桑未返。

第五知本自然聽說過上述傳說,但蓬玄島的存在畢竟只是個傳說。

“蓬玄島的那方池水的方位,早已隨著地軸變動而渺茫難尋。況且即便有幸得見,傳說中,它非長生地,而是劫數秤。所以,究竟是會加劇侵蝕,還是能夠修補損傷?尚無法斷定。”

他斷然道,“你如今境界尚在,心魔可控,當下首要乃是穩住天下大局。待局勢稍定,九爸便是踏遍四海,尋訪洪荒遺蹟、叩問失落秘辛,也定要為你覓得一線生機!”

海寶兒看著第五知本眼中重新燃起的堅定火苗,心中暖流湧動。這是安慰,亦是承諾。

他微微一笑,不再深談此事,轉而問道:“九爸,武朝與昇平近日局勢如何?浮青閣與挲門可有新訊息?還有二爸他……近來可好?!”

提及符元,第五知本面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正欲開口,靜塵軒外傳來輕聲叩響,一名天醫門核心弟子恭敬稟報:“九長老,少主,浮青閣冷閣主有緊急密報送達,需少主親啟。”

海寶兒與第五知本對視一眼。師姐的緊急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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