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似乎對她格外寬容,面容依舊秀麗端雅,肌膚保養得宜,僅眼角些許細紋與眸中沉澱的歲月滄桑,透露著真實年紀。唯有那雙鳳目深處,偶爾掠過的、如深海暗流般的憂鬱與追憶,洩露了她不為人知的心事。
五年前,聸耳王兮昂病逝。彼時天下已暗流洶湧,狼神教勢大。婉嬈太后以過人的智慧與定力,輔佐年輕的愛子兮聽穩定朝局,聯合重臣,在接下來的天下劇變與天山之戰中,竭力維持了聸耳國的獨立與安穩,並派出兵力支援聯軍。
戰後,她更主張與天鮭盟、挲門、浮青閣保持友善,為聸耳在亂後世界謀得立足之地。
在外人眼中,她是德才兼備、沉著睿智的賢后。可唯有她自知,每當夜深人靜,心底那埋藏了數十年的情愫與憾恨,便會悄然湧起,難以平息。
她的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一枚樣式古樸的銀環。非金非玉,邊緣已被歲月與無數次摩挲打磨得溫潤光滑。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一個青年,在離別前夕,悄悄塞入她掌心的。他說,此物不值錢,是他親手所制,願佑她平安。
那個青年,名叫符元。江湖人稱“赤面狐”。
那時,她還是大武王朝最受武皇寵愛的小公主,他是天下鏢局的江湖客。
一段註定坎坷的情緣相遇於江湖,終緣於朝堂,最終被棒打鴛鴦。她知他身負情深意切,江湖路遠卻始終孑然一身;他曉她金枝玉葉,身不由己。彼此心照不宣,小心守護著那份美好,誰也沒有主動去找對方,卻又都明瞭對方心意。
她等了。
一天,兩天……卻等到當時聸耳王兮昂前來求親,為國家利益計,父皇不再縱容她的任性。出嫁前夜,她對著茫茫東海,淚盡天明。
後來,她為這段感情堅守了七年,才有了二子兮陽。後來,國主病故,朝堂不穩,她以決然之姿和政治手段平衡著新君與王姑的關係。
再後來,天下大亂,天山誅神,她才知道,那位少年英雄海寶兒的“二爸”竟也出山了。戰報傳來時,她日夜懸心,直到確認他無恙,方能安寢。
如今,五年過去了。長子兮聽已成長為一位賢明沉穩的君主,足以獨立執掌國政。聸耳國也已度過最艱難的時刻。她肩頭的重擔,似乎可以卸下了。
那份被壓抑了數十年的思念與渴望,如同解凍的春潮,日益洶湧。她想見他,哪怕只是遠遠望一眼,想知道他是否安好,鬢角是否染霜,是否……還記得曾經的諾言,以及,自己是否還有勇氣,去追尋那束錯失了數十年的月光。
“母后。”一聲溫和的呼喚自水榭外響起。
婉嬈王太后驀然回神,迅速將腕間銀環收入袖中,轉身時,面上已恢復慣常的端莊從容。來者正是她的兒子,聸耳國主兮聽。
他年過三旬,繼承了父母的優點,儀容俊朗,氣度沉靜,身著常服,眉宇間透著對母親的關切。
“聽兒,今日朝務可還順遂?”婉嬈王太后溫聲問道。
“諸事平順,勞母后掛懷。”兮聽步入水榭,在母親對面落座,目光敏銳地捕捉到她眼中尚未完全斂去的那絲悵惘。他心下了然,略一沉吟,揮退了左右侍從。
苑中只剩母子二人,唯有晚風拂過花葉的簌簌聲,與池魚偶爾躍水的輕響。
“母后。”兮聽緩緩開口,語氣溫和而直接,“您近來時常神思不屬,可是在思念……故人?”
婉嬈太后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未曾料想兒子如此敏銳,更如此直白。她默然不語,既未承認,亦未否認。
兮聽輕嘆一聲:“實則,兒臣早已知曉。宮中舊人雖不敢多言,但兒臣並非稚童。當年母后急嫁南國,後又時常獨對東海出神。及至兒臣接觸三弟,得知那些往事,再聯想母后舊物中那枚非宮制的銀環……便已猜知七八分。”
婉嬈王太后抬眸看向兒子,眼中掠過驚訝、赧然,最終化作一絲如釋重負的坦然。既已被兒子窺破心事,再遮掩亦是徒然。
“聽兒,母后……”
“母后無需多言,亦無須自責。”兮聽握住母親的手,目光誠摯,“父王在世時,與母后相敬如賓,同心治國,兒臣皆看在眼中。但兒臣亦知,母后心中始終有一隅,藏著另一人,一段未了之情。父王在時,兒臣不敢妄言。如今父王仙逝五載,兒臣亦能獨立支撐國事……母后,您若有所念,有所願,便去做吧。”
婉嬈王太后眼眶瞬間溼潤,反握住兒子的手,聲音微顫:“聽兒,你……不覺得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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