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此。”
“大行皇帝 御筆”
海寶兒捧著聖旨,手指微微發抖。他想起先皇的面容。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那隻握著他手時蒼老卻有力的手。
“社稷為重,君為輕。萬民為根,君為末。”他喃喃重複著這十四個字。
武承煜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復雜:“太傅,你是不是覺得,父皇這話,說得太重了?”
海寶兒搖了搖頭:“不是重,是……”他頓了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是先皇看得太透了。”
武承煜苦笑一聲:“朕以為父皇會說‘保住皇位’、‘守住江山’、‘不要辜負列祖列宗’。可他沒有。他告訴朕,如果朕當不好這個皇帝,就把皇位讓給能當的人。他甚至告訴朕,如果天下大亂,朕可以放棄皇位,只要能止戈安民,就不算懦弱。”
他再次頓了頓,聲音竟壓的更低:“父皇是在給朕留後路。他知道這把龍椅有多沉,他知道朕坐上去會受多少苦,他怕朕撐不住,怕朕把自己逼死。所以他告訴朕,如果真的撐不住了,可以退,可以讓,可以走。這不是懦弱,這是帝王之勇。”
他的眼眶紅了,可這一次他忍住了,沒有讓淚水落下來。
“朕的父皇,臨死之前,想的不是江山的千秋萬代,是朕能不能好好活著。”
海寶兒深吸一口氣,將聖旨輕輕放回御案上,然後拿起了下半截的白色絹布。
那上面的字跡潦草凌亂,有些地方墨跡被血跡暈開,辨認起來頗為吃力。可海寶兒只看了幾行,瞳孔就驟然收縮,呼吸再次變得急促起來。
“朕今日所知之事,顛覆朕數十年來所信所持。朕泣血以書,望朕嗣君,慎之,戒之!”
“大武立國百年,自開國之日起,便與三大隱世世家之一的何家有過國約。每年,大武王朝向何家進貢全國賦稅的十分之一,作為交換,何家為大武皇室提供庇護。此約,只有歷任武皇知曉。朕登基之初,對此約嗤之以鼻,以為何家不過是一個隱世的世家,能有多大的能耐?可朕錯了。”
“此前,柳元西竊國,大武陷入戰亂,皇室危在旦夕。朕遣密使前往何家求援,可何家沒有任何回應。朕派出去的三批密使,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訊。朕跪在太廟裡,求祖宗保佑,求天地垂憐,可何家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朕那時才明白——何家從來沒有把大武皇室當回事。那份國約,不過是一張廢紙。他們從大武拿走了十分之一的賦稅,可當大武真正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連一個回應都吝嗇給予。”
海寶兒的手指攥緊了絹布。
“朕後來查了皇室秘檔,才發現了一個驚天秘密。”
“八十年前,何家曾有嫡子爭奪家主之位失敗,率部眾出走。他們來到大武王朝境內,隱於中州,改姓為‘蕭’。”
“蕭家,是何家的分支。”
海寶兒猛地抬起頭,和武承煜四目相對。武承煜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冷酷,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武承煜的聲音冰冷,“大武每年把十分之一的賦稅送給何家,養著這些高高在上的隱世世家。而何家的分支,就藏在朕的國土上,八十年,朕的列祖列宗,竟無一人阻止。”
海寶兒低下頭,繼續讀下去。
“朕派人秘密調查蕭家的底細,發現他們在這八十年間,已經在中州紮下了根。他們表面上與普通世家無異,可暗地裡,他們一直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朕懷疑,柳元西竊國的背後,就有蕭家的影子。”
“朕本想在有生之年解決蕭家之患,可天不假年,朕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朕只能將此事託付於你——朕的嗣君。”
“朕猜測,何家與蕭家之間的關係,比我們想象的更加複雜。蕭家不是何家的棋子,他們是何家的棄子。一個被家族拋棄的人,他的恨,比任何人都深。如果有可能,可以適當利用蕭家與何家的矛盾,讓他們互相制衡。”
“但朕要你記住最重要的一件事——”
最後的幾行字跡越發潦草,墨跡被大片的血跡覆蓋,海寶兒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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