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把信擱下,抬眼看了第二道軍報:“這封是誰的?”
“張家口來的,但不是劉承恩的印。”楊嗣昌把軍報翻開,“是城中一個糧鋪掌櫃託人塞出來的,走的是商道上的私人信路。信上說,劉承恩今早下令關了南門和東門,只留西門進出,而且進出的人都要搜身,所有包裹一律開啟查驗。”
朱由檢眉頭一皺:“他關南門和東門,那是防誰?”
“南門朝著關內,東門朝著大同方向。”楊嗣昌說,“他把朝內的門關了,朝外的西門留著,這不像是防額哲。”
朱由檢把第二道軍報看完,信上字跡歪扭,像是趕著寫的,末尾那句寫著:“城中糧鋪已關四家,米價漲了三倍,百姓在西門排了二里長隊等著出城。”他把軍報合上,看著楊嗣昌:“劉承恩在清人。他留西門是讓百姓走的,走的都是老弱婦孺,剩下壯丁好關起門來替額哲騰城。”
楊嗣昌面色沉下來:“那臣立刻再發一道旨給洪承疇,讓他加快腳程。”
“不必。”朱由檢起身走到牆邊,盯著那張掛著的北疆輿圖,指尖從居庸關往上滑,滑到張家口的位置停住,“你算算,洪承疇明日傍晚到,孫傳庭拿下淬箭之人後從烏蘭察布折過去也要一天半。豪格的百騎走野路比官道近,他明日中午就能到張家口。”
他收回手,轉過身來:“所以朕要在明日中午之前,先斷了劉承恩的後路。”
楊嗣昌等著他說下文。
朱由檢走到案前,把駱養性剛送來的那兩頁賬頁鋪開,指著第一頁上的糧袋數目:“這上面記了三個月,每個月三五車,合計下來夠兩千人吃一個半月。劉承恩拿軍需糧養額哲的兵,這罪名一扣,他滿門都保不住。朕現在要一個人進城,把這東西當面給劉承恩看。”
楊嗣昌猛地抬頭:“陛下要親自去?”
“朕不去。”朱由檢把賬頁摺好,“你去。”
楊嗣昌愣了一瞬,隨即跪下接了賬頁。朱由檢看著他彎腰時衣領裡露出的脖頸上有一道舊疤,是去年平亂時留下的,這人嘴上從不說苦,但該他拼命的時候從來沒含糊過。
“你進城之後別先去見劉承恩,先找那家糧鋪掌櫃。讓他幫你把訊息傳進衙門的親隨耳朵裡——就說朝廷來人了,手裡攥著錢氏賬本,劉承恩若識相,自己開門迎洪承疇進來,一切可商量;若不開,明日午時一到,洪承疇帶兵破門,第一個砍的就是他的頭。”
楊嗣昌把賬頁揣進懷裡,站起來時膝蓋咯噔響了一聲:“臣明白了。臣現在就走。”
“走西門。”朱由檢說,“拿商販的身份混出去,別讓人看出你是朝廷命官。”
楊嗣昌轉身走了,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推門時帶起一陣風,把案上李若星那朵乾花吹落在地。朱由檢彎腰撿起來,花瓣掉了一瓣,剩在手裡的那一瓣已經碎成了粉末。
他把粉末倒進茶碗裡,端起來喝了。
晌午過後,朱由檢坐在御書房裡等訊息,等的卻是孫傳庭那頭的。他從櫃子裡翻出李若星剩下的手稿,就著窗邊日光慢慢翻,翻到後半本時,忽然看見一頁紙上畫著個簡圖,畫的是一支箭簇的剖面,旁邊注了行小字:“烏頭霜淬箭,箭頭入肉半寸即發,然此毒遇高溫則解,鐵鍋沸水煮一炷香,毒力盡失。”
朱由檢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把這一頁撕下來單獨放好。這法子若是真的,那額哲費盡心機淬的毒箭,到了冬天紮營燒火做飯的功夫就能在鍋裡化成一灘白水——只可惜這事額哲不知道,劉承恩也不知道。
他正要把紙頁折起來,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太監隔著門報:“陛下,孫大人急報。”
朱由檢把紙頁塞進袖口:“進。”
太監推門進來,手裡捧著火漆封口的小卷。朱由檢拆開一看,孫傳庭的字跟他的性子一樣乾脆利落:“淬箭人已拿下,左耳缺半截,自稱原是雲貴土司侄子的隨從。供出劉承恩去年秋天給他送過三百斤烏頭霜,走的是官驛運糧車夾帶。人犯現押在臣營中,聽候發落。”
朱由檢把信擱下,心頭那根繃著的弦鬆了半格。人拿住了,烏頭霜的來源也坐實了,劉承恩和豪格的勾當又多了一樁鐵證。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透氣。外面的天陰下來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著白邊,沙沙響了一陣陣。
朱由檢的目光掠過西牆,牆頭上空蕩蕩的,駱養性走了之後沒人再翻進來。但他忽然注意到牆根底下那片青磚上有個淺淺的泥腳印,腳印不大,像是女人踩的。他皺了皺眉,那腳印的方向不是朝牆裡的,是朝牆外的——有人從御書房的院牆裡翻了出去。
他回頭掃了眼屋子裡的擺設,炭盆、案几、書櫃、鐵盒子——都在原位。他又走到櫃子前拉開第三格抽屜,李若星那半頁殘紙還在。再拉開最底層那格,斷劍也在。他合上櫃門時忽然覺得哪裡不對,目光落在鐵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後伸手把盒子開啟。
李若星的遺書還在,朱慈糧的乾花還在,斷劍的劍鞘也還在——但劍鞘旁邊空了一小塊地方,原本擱在那裡的那張礦圖拓片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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