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一腳踹開地窖門,裡面的景象讓人倒吸涼氣——成箱的藥材堆到屋頂,當歸、黃芪、金銀花……都是治風寒的常用藥,卻被鎖在這裡,蛛網結了厚厚一層。有個藥工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見人進來拼命搖頭,眼淚往下掉。
“王敬之!”孫傳庭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這藥工說你把他關在這裡,就因為他告訴百姓‘地窖裡有藥’,你說是不是?”
王敬之衝夥計使眼色:“把這些闖進來的拿下!就說他們是劫藥的盜匪!”
夥計們剛抄起扁擔,就被禁軍按在地上。有個夥計哭喊:“是王掌櫃逼我們的!他說囤積藥材能發大財,上個月有個小孩快病死了,他爹跪了一天,王掌櫃都不肯賣藥,眼睜睜看著孩子沒了!”
“哦?”朱由檢走到發黴的藥材前,捏起一根聞了聞,黴味嗆得人皺眉,“你說這是準備燒掉的,那為什麼貼‘新採’的標籤?前幾日有個婦人買了你的發黴藥材,丈夫吃了上吐下瀉,你讓人把她打了一頓,說‘自己不會看藥,活該倒黴’,有這事嗎?”
王敬之突然從懷裡摸出個小藥瓶,往地上一摔,黑色的藥粉冒起股青煙:“陛下!是晉商逼我的!他們說不囤藥,就斷了我的貨源!”
“逼你?”被關的藥工掙脫布條,聲音嘶啞,“你上個月把二十箱藥材賣給後金,說‘讓明軍無藥可治’,這也是被逼的?”
周圍的百姓突然湧進來,搶過那些發黴的藥材往街上扔,藥箱砸在地上的聲音混著怒罵聲,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把藥還給我們!”“打死這黑心掌櫃!”
楊嗣昌撿起本賬冊,指著上面的“疫病預案”條目:“王敬之,你早就知道西安要發風寒,提前三個月就開始囤藥,還讓人在水井裡投了些讓人咳嗽的藥粉,好讓藥材賣得更快,這也是被逼的?”
王敬之的賬房想往房樑上爬,被洪承疇的人揪下來,從懷裡搜出張契約:“跑什麼?這上面寫著‘與後金約定,每賣他們一箱藥,得銀百兩’,你敢說沒這事?”
賬房嚇得直哆嗦:“是……是王掌櫃讓我籤的……他說等後金佔了西安,就讓我當藥監局的頭頭……”
這話一齣,百姓們炸了鍋,有個老漢舉著根柺杖往王敬之身上打:“我兒子就是吃了你的假藥死的!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
朱由檢讓人解開藥工的繩子,又對周顯道:“帶郎中去給那發燒的孩子看病,所有藥材,從地窖裡取,分文不要。”
周顯領命,藥工們立刻開啟地窖,扛出一箱箱藥材,百姓們排著隊領藥,有個郎中邊抓藥邊喊:“這才是治病的藥!王敬之那廝,賣的是催命符!”
王敬之被押走時,路過藥鋪前的石獅子,突然瘋了似的想撞上去,被孫傳庭一腳踹開:“現在知道後悔了?當初看著孩子等死的時候怎麼不想?”
他的牙咬得咯咯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洪承疇清點藥材時,發現除了分發給百姓的,還剩三十箱,足夠西安府的百姓用半年,再給窮人家蓋十間“惠民藥鋪”,請郎中免費看病。“陛下,藥工們說要把王敬之的算盤劈了,當柴火燒,煮藥給百姓喝,說‘讓他也為百姓做點事’。”
“準了。”朱由檢望著領藥的百姓,他們手裡捧著藥材,臉上的愁容散了些,“讓‘藥工行會’的人管惠民藥鋪,每種藥材都明碼標價,誰敢再囤積居奇,就按軍法處置。”
老郎中們激動得給朱由檢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沾著藥渣,像撒了層霜:“陛下,您這是給西安百姓續了命啊!”
朱由檢扶他起來時,見他的手佈滿裂口,指甲縫裡還嵌著藥末,是常年抓藥磨出來的。
惠民藥鋪開張那天,百姓們都來幫忙掛匾額,有個瞎眼的老藥工摸著“平價”二字笑:“這字寫得好,看著就暖心。”
朱由檢站在藥鋪前,看著郎中們給病人診脈,藥童們忙著抓藥,藥香混著秋風飄過來,讓人心裡踏實。朱慈炤正跟著老郎中學認藥材,小手捏著片甘草:“陛下,這草是甜的,能治咳嗽吧?”
遠處傳來貨郎的叫賣聲,挑著擔子賣梨膏糖,孩子們圍著他跑,笑聲脆生生的。
楊嗣昌拿著份密報匆匆趕來,臉色有些凝重:“陛下,王敬之的同夥帶著後金的密探躲在終南山,那裡有個道觀,藏著給後金的藥材和西安城的佈防圖,據說還養著些會用毒的道士。”
朱由檢望著終南山的方向,秋霧在山間繚繞,像蒙著層紗。他知道,這天下的黑心人,就像地裡的毒草,不連根拔起,早晚要害人,但只要手裡的鋤頭不停,總有除乾淨的那天。
藥鋪裡的藥杵聲還在繼續,“咚咚”的聲音混著咳嗽聲,像支安穩的歌。朱慈炤突然指著天空,一群大雁排著隊往南飛,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陛下你看,它們要去南方過冬了,那裡肯定很暖和。”
朱由檢望去,大雁越飛越遠,變成了小小的黑點。他忽然覺得,這西安的秋老虎雖烈,卻烈得讓人心裡有底——因為每副藥材裡,都藏著活下去的希望。
風從終南山的方向吹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