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劉驛丞往門外瞟了瞟,壓低聲音,“昨天有個驛卒想偷賬本,被俺捆起來扔進馬廄,讓馬踩斷了腿,現在還在那兒哼哼呢。”
孫傳庭的刀“噌”地出鞘,刀光劈向門框上的木牌,“安順驛”三個字被劈成兩半:“把人交出來!”
劉驛丞扭頭看見朱由檢,那身青布常服雖普通,但腰間的玉帶扣閃著暗光,嚇得手裡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灑了滿桌。“你……你們是哪兒來的?敢闖驛館?”
“闖?”洪承疇從懷裡掏出塊馬牌,上面刻著明軍的記號,背面卻被鑿了個洞,“這是從後金騎兵身上搜的,劉驛丞,你說這馬牌怎麼會跑到他們手裡?”
劉驛丞摸向桌下的短銃,被楊嗣昌一腳踹翻桌子,銃管“噹啷”滾到朱由檢腳邊。“上個月有個路過的秀才,看見你給巴圖遞驛道圖,被你勒死扔進了山澗,有這事嗎?”楊嗣昌的聲音冷得像冰。
驛館的打手們舉著馬鞭圍上來,有個打手剛要動手,就被年輕驛卒的弟弟抱住腰:“俺哥的胳膊就是你打斷的!今天非要你還回來!”他身後的驛卒們全站了起來,手裡的馬鞭子攥得咯咯響。
“反了天了!”劉驛丞扯著嗓子喊,“咱家有後金的鐵騎撐腰,殺你們就像踩死螞蟻!”
“撐腰?”朱由檢撿起地上的短銃,掂量了兩下,“皇太極知道你把驛馬換成病馬應付明軍嗎?”他把銃扔給孫傳庭,“看看這銃的口徑,是不是你們驛館的備用銃?”
孫傳庭檢查了下銃身:“是去年撥給安順驛的防匪銃,劉驛丞,你把明軍的傢伙送給後金,就不怕被凌遲?”
賬房先生想往馬廄跑,被洪承疇抓住後領,拖出來時帶倒了算盤,算珠滾了一地。“跑什麼?這賬上記著‘私賣驛馬十七匹,得銀二百五十兩’,還標著‘給後金送情報五次’,你敢說沒這事?”
賬房癱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是劉驛丞逼俺記的!他說等後金佔了安順,讓俺當驛丞,不用再伺候人……”
“放你孃的屁!”老驛卒衝上來,一拳砸在劉驛丞臉上,“你上個月把俺閨女騙到驛館,說給她找活幹,結果賣給了路過的韃子,當俺不知道?”
驛卒們湧上去,馬鞭馬棒全舉起來,劉驛丞嚇得癱在地上:“別打!俺把銀子都給你們!再把馬贖回來!”
“現在知道怕了?”朱由檢指著馬廄的方向,裡面傳來馬的嘶鳴聲,“剛才你讓病馬拉軍糧,累死了兩匹,怎麼不想想它們也為朝廷出過力?”
被綁在馬廄的驛卒掙扎著喊:“他還把驛館的藥材全賣給了藥鋪,上個月有個受傷計程車兵來討藥,被他用棍子打了出去,活活疼死了!”
朱由檢對禁軍說:“把劉驛丞和巴圖的人全捆了,賬本馬牌收好。”他轉向驛卒們,“去把藏著的驛道圖找出來,當場燒了。所有被賣的驛馬,派人去贖回來,缺的馬讓軍馬場補送,誰敢再私賣驛馬、通敵報信,就地正法。”
“大人!”年輕驛卒突然喊道,“驛館的地窖裡還鎖著三個不肯同流合汙的驛卒,俺聽見他們喊了兩天了!”
朱由檢往地窖走,樓梯陡得厲害,越往下走越陰冷。推開地窖門,看見三個驛卒蜷縮在草堆上,有個老兵餓得啃草梗,嘴角全是血。“弟兄們……俺們不能讓韃子佔了驛道……”老兵的聲音氣若游絲。
“快送出去!”朱由檢的聲音發緊,“周顯,帶最好的金瘡藥來!”
等把人救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驛卒們圍著篝火煮馬肉,老驛卒把剛煮好的肉遞給朱由檢:“大人嚐嚐,這是那匹累死的老馬,肉雖柴,卻實在。”
劉驛丞被押過來時,看見驛卒們清點驛馬,突然瘋了似的掙開繩子,往馬群裡撲:“那是我的馬!都是我的!”被孫傳庭一腳踹在馬糞堆裡,臉上沾滿了穢物。
洪承疇清點驛館的物資,除了追回的驛馬,還有二十匹新到的軍馬,都是從牧民手裡強徵來的。“這些馬夠安順驛用半年,剩下的分給周邊衛所,再蓋個馬醫棚,專門給驛馬治病。”
“就叫‘健行棚’,”朱由檢看著驛卒們給馬刷毛,馬尾巴甩得歡快,“以後這驛館歸兵部直管,驛卒每月加兩成工錢,誰再敢剋扣糧餉、勾結外敵,先打五十大板再問罪。”
被救的老兵能坐起來了,捧著碗馬肉湯哭:“俺們終於能堂堂正正當驛卒了……”
深夜時,楊嗣昌拿著塊撕碎的羊皮卷匆匆過來,上面用炭畫著個關隘,旁邊寫著“鎮遠關,四月八”。“從巴圖懷裡搜的,羊皮邊緣有火漆,是後金大汗的印。”
朱由檢望著鎮遠關的方向,月光把驛館的旗杆照得發白。馬廄裡突然傳來“唏律律”的嘶鳴,像是有馬受了驚。
年輕驛卒的弟弟舉著火把跑過來,手裡攥著塊帶血的馬蹄鐵:“剛才去餵馬,發現最壯的那匹軍馬不見了,馬廄地上有這個……”馬蹄鐵上刻著個“金”字,是後金的記號。
風從關隘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股沙塵味。篝火突然“噼啪”爆了個火星,濺到旁邊的草料堆上,燃起一小簇火苗,被驛卒一腳踩滅。遠處的驛道上,傳來隱隱約約的馬蹄聲,不是明軍的節奏,越來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