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張老闆往窗外瞟了瞟,壓低聲音,“昨天有個巡檢想開箱查驗,被俺的人捆起來扔進了江裡,現在連屍首都沒撈著。”
孫傳庭的刀“噌”地出鞘,刀光劈向桌角,木屑濺了張老闆一臉:“把夾層裡的火藥交出來!”
張老闆扭頭看見朱由檢,那身青布長衫雖普通,但領口露出的玉佩穗子是上等的蘇繡,頓時嚇得手裡的銀刀掉在地上。“你……你們是哪路的?敢管武昌渡的事?”
“管?”洪承疇從懷裡掏出張通關文牒,上面的印章是偽造的,“這是從你運往後金的貨箱裡搜的,張老闆,你說這假印是哪個衙門刻的?”
張老闆摸向桌下的短銃,被楊嗣昌一腳踹翻椅子,銃管“噹啷”滾到朱由檢腳邊。“上個月有個貨郎看見你給巴彥遞碼頭佈防圖,被你綁在貨棧的柱子上,活活餓死了,有這事嗎?”楊嗣昌的聲音帶著冰碴。
腳伕們舉著扁擔圍上來,有個腳伕的兒子抱著張老闆的腿:“俺爹就是被你扣了工錢,沒錢治病活活拖死的!他臨死前還說‘這批貨不對勁’!”他身後的腳伕們眼睛都紅了,手裡的扁擔攥得咯咯響。
“反了!反了!”張老闆扯著嗓子喊,“咱家有後金的船隊撐腰,殺你們像碾死螞蟻!”
“撐腰?”朱由檢撿起地上的短銃,銃身刻著“武昌衛”三個字,“你知道這銃是去年丟的軍備嗎?用官軍的傢伙護送火藥給後金,膽子不小。”他把銃扔給孫傳庭,“看看銃膛裡的膛線,是不是你們從衛所偷的?”
孫傳庭掂了掂銃:“是衛所千戶的配銃,張老闆,你連官軍的兵器都敢動,就不怕凌遲?”
賬房想往貨棧後院跑,被洪承疇抓住後領,拖出來時帶倒了貨箱,裡面的瓷器摔了一地,露出夾層裡的黑色火藥。“跑什麼?這賬上記著‘運假瓷器五十箱,實藏火藥三十箱’,還標著‘七月七炸武昌橋’,你敢說沒這事?”
賬房癱在地上,褲腳溼了一片:“是張老闆逼俺記的!他說等橋炸了,讓俺當武昌碼頭總管,再也不用算這些爛賬……”
“放你孃的屁!”老腳伕突然衝上來,手裡的鐵鉤往張老闆胳膊上勾,“你把俺的獨輪車砸了,說‘敢跟俺討工錢,就讓你全家喝西北風’,俺現在連餬口的傢伙都沒了!”
腳伕們湧上去,扁擔鐵鉤全舉起來,張老闆嚇得往貨堆裡鑽:“別打!俺把銀子都給你們!再給每人十匹布!”
“現在知道怕了?”朱由檢指著牆角的水缸,裡面泡著幾個腳伕的工牌,“剛才你讓人把討工錢的腳伕扔進缸裡,說‘泡三天就老實了’,怎麼不想想他們家裡還有老小等著吃飯?”
被餓死的貨郎的妻子抱著孩子趕來,孩子手裡攥著塊乾糧,是塊硬得能硌掉牙的麥餅:“這是俺男人最後給孩子留的,他說‘這批火藥要是運過去,武昌城就完了’……”
朱由檢對禁軍說:“把張老闆和巴彥的人全捆了,賬本假文牒收好。”他轉向腳伕們,“去把所有貨箱拆開,火藥集中銷燬,瓷器登記入冊,好的送回官窯,碎的鋪路。誰再敢私運禁品、剋扣工錢,當場枷號示眾。”
“大人!”個年輕腳伕突然喊道,“貨棧的地窖裡還鎖著五個不肯運火藥的腳伕,俺聽見他們喊了五天了!”
朱由檢往地窖走,樓梯陡得厲害,越往下走越嗆人。推開地窖門,看見五個腳伕蜷縮在草堆上,有個腳伕的腿被鐵鏈磨得見了骨頭,傷口上爬著蛆蟲。“弟兄們……不能讓韃子炸橋……”腳伕的聲音氣若游絲。
“快解開鐵鏈!”朱由檢的聲音發緊,“周顯,帶最好的金瘡藥和烈酒來!再弄點熱粥!”
等把人救出來,天已經黑透了。腳伕們圍著篝火烤衣服,老腳伕盛了碗熱粥遞給朱由檢:“大人嚐嚐,這是用新米熬的,黏糊糊的,能暖身子。”
張老闆被押過來時,看見腳伕們分銀子,突然瘋了似的掙開繩子,往貨船上跳:“那是我的銀子!都是我的!”被孫傳庭一腳踹在跳板上,腦袋磕出個口子,血順著臉往下淌。
洪承疇清點貨棧的物資,除了追回的火藥,還有三十箱官窯瓷器,都是從庫房偷的。“這些瓷器夠送回京城修補,剩下的碎瓷片鋪路,再蓋個腳伕棚,讓幹活的人能歇腳。”
“就叫‘安腳棚’,”朱由檢看著腳伕們修補獨輪車,木屑飛濺的“沙沙”聲混著江風,“以後碼頭的運價明碼標價,工錢一日一結,誰再敢剋扣、欺壓腳伕,先打五十大板。”
被救的腳伕能站起來了,捧著碗熱粥哭:“俺們終於能堂堂正正幹活了……”
深夜時,楊嗣昌拿著塊燒焦的布帛匆匆過來,上面用硃砂畫著個糧倉,旁邊寫著“襄陽倉,八月八”。“從巴彥的行囊裡搜的,布帛邊緣有火漆,是後金貝勒的印。”
朱由檢望著襄陽的方向,月光把碼頭的棧橋架在江面上,像條銀帶。江面上突然漂來個木桶,裡面沒人,卻塞著些油紙包,油紙破了個洞,露出的不是糧食,是硫磺的黃色粉末。
年輕腳伕的弟弟舉著扁擔跑過來,手裡攥著塊帶血的布料:“剛才去江裡撈東西,發現那幾個運火藥的後金密探被人殺了,布料上的花紋……是東廠的號服!”
風從襄陽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股麥香混著硫磺味。篝火突然“噼啪”爆了個火星,落在旁邊的火藥渣上,燃起一小簇藍火,被腳伕一腳踩滅。遠處的江面上,隱約傳來船槳聲,不是商船的節奏,越來越近,船頭的燈籠在夜色裡晃出個詭異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