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我的人生是一部精心編排的喜劇,只不過編劇忘了告訴我笑點在哪裡。
小時候,大人們總愛摸我的頭,說這丫頭長得真喜慶。我當時不懂什麼叫喜慶,後來才明白,那大概是委婉的說法,意思是這孩子算不上好看,但看著就想笑。
我成了家族聚會的開心果,隨便說句話都能把長輩們逗得前仰後合。
有一次我認真地問媽媽,我是從哪兒來的,她還沒來得及編那個經典的老套故事,旁邊的姑姑已經笑得直不起腰:“這孩子,問個問題都這麼有喜感。”
我愣在原地,不明白自己究竟說了什麼了不起的笑話。
上學以後,事情並沒有好轉。我是那種坐在教室中間排的學生,既不是閃閃發光的優等生,也不是需要被特別關照的後進生。
老師提問的時候,我明明知道答案,卻總在舉手的前一秒猶豫——萬一答錯了呢?萬一聲音太小了呢?萬一大家都覺得我的答案很可笑呢?
於是我縮回手,假裝在記筆記,心裡卻翻江倒海。
更可笑的是,有一次我終於鼓起勇氣回答了一個問題,老師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說:“你這個角度倒是挺清奇。”
同學們也跟著笑。我至今不知道那是褒獎還是諷刺,只知道從那以後,我舉手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青春期的女孩們開始學著打扮,我也試圖跟上。
我對著美妝博主的影片一筆一筆地畫,結果畫出來的眉毛像兩條毛毛蟲在打架,眼線歪歪扭扭地延伸到太陽穴。
我塗了口紅去上學,同桌看了我半天,認真地說:“你是不是過敏了?嘴唇好腫。”
我對著鏡子一看,果然像剛吃了十個辣椒。
那天之後,我把所有化妝品鎖進了抽屜裡,決定跟素顏和平共處。只是偶爾照鏡子的時候,還是會想:為什麼別人化完妝是仙女下凡,我化完妝是車禍現場?
大學畢業後找工作,我投了五十多份簡歷,收到了三次面試機會。
第一次面試,面試官問我最大的缺點是什麼,我脫口而出:“太老實。”他笑了,我也笑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二次面試,我準備了一肚子標準答案,結果面試官問了一個我完全沒準備的問題:“你覺得自己幽默嗎?”我想了想說:“我覺得我的人生挺幽默的。”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比我還大聲。
第三次面試,我終於被錄取了,入職第一天發現公司加上我只有四個人,老闆說我們是個“小而美的團隊”,我心想這大概就是成年人世界的另一個笑話。
談戀愛也是。我暗戀過一個學長整整兩年,終於在某天晚上鼓起勇氣給他發了一條訊息:“我覺得你挺好的。”他秒回:“謝謝,你也是。”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我閨蜜說這不算拒絕,讓我再試試。
於是我第二次鼓起勇氣,約他去看電影。他答應了。
我激動得一晚上沒睡,第二天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去了電影院。電影散場後他說:“你看起來好像很困,早點回去休息吧。”然後幫我打了車,自己走了。
後來我聽說他跟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女生在一起了。
我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笑起來確實不太好看——眼睛會眯成一條縫,鼻子上會擠出褶子,整個人看起來憨憨的,像只不太聰明的貓。
如今我二十好幾了,依然沒有學會化妝,依然經常說出一些讓自己後悔的話,依然會在深夜翻來覆去地想那些年出過的糗。
有時候我跟朋友吐槽自己的人生,她們會笑著說:“你可真有意思。”我也笑,笑著笑著就分不清這笑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用來掩飾那些說不出口的酸澀。
我的人生就像一個笑話——不是那種低俗的、令人不適的笑話,而是一個善良的、笨拙的、總是踩不準節奏的笑話。它沒有惡意,甚至有些溫暖,只是笑完之後,你會在某個安靜的瞬間忽然想:為什麼那個被笑的人,總是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