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左臉顴骨下面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些,是淘金營地被綁木樁那天留下的。
“把你昨天跟我說的那個礦山的事,再說一遍。”梁文超說。
阿茹看了楊鳴一眼。
楊鳴沒有說話,也沒有給她任何表情上的引導,就坐在那裡,等著。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我之前是做勘探的……”她說,聲音不大,中文很流利但語速刻意放慢了,像是在給自己留餘地,每說一句都在判斷要不要繼續說下一句,“後來被黎德誠那邊的人找去做礦產勘探,在越南南部。”
梁文超沒有打斷。
“黎德誠在那邊有一片稀土礦,不小,開了好幾年了,我過去之後做勘探測量和礦石分級……”
“說重點。”梁文超說。
阿茹又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大腿上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在整理要說的內容,像一個習慣了把資訊分層存放的人在決定開啟哪一層。
“稀土提煉那邊是土法做的,”她說,“酸浸、鹼轉、萃取分離,鹽酸硫酸草酸都在用,工人沒有任何防護,連手套和口罩都不給。礦石裡面伴生的放射性元素,釷和鈾,品位越高伴生越多,提煉過程中這些東西會從礦石裡釋放出來,變成粉塵和廢液。”
“工人在裡面泡著,沒有人管,有人幹了半年頭髮開始掉,有人咳血,走的走死的死,黎德誠不在乎,人沒了從附近村子裡再招就行,一天給兩三萬越南盾,摺合華國幣不到十塊錢。”
她說完了,嘴閉上,看著地面。
楊鳴聽完,問了一個跟礦山無關的問題。
“你後來怎麼去的淘金營地?”
阿茹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我想走,”她說,“幹了一年多我想離開,回家。”
“黎德誠不讓?”
“恩。”阿茹的聲音輕了一點,“後來就把我送到了柬越邊境的淘金營地,說是換個地方做事,其實是關起來了。營地比礦山還不如,礦山至少有房子住,營地就是鐵皮棚和泥地。”
楊鳴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
他看了梁文超一眼。
梁文超的表情跟昨天來找他時候差不多,嘴唇抿著,下頜繃緊,但比昨天多了一層東西,一種只有醫生才有的、在判斷結果出來之前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的壓抑。
梁文超顯然覺得楊鳴沒有抓到他在意的那個點。
他在椅子上坐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按了兩下,在做手術之前他穩定情緒的習慣動作。
“楊總,”他沒有叫“鳴哥”,這在他們之間的對話裡不常見,“你跟我到衛生所那邊坐一會兒。”
楊鳴看了他兩秒,站起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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