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德山來敲門的時候楊鳴已經醒了。
叢林裡的早晨比城裡來得早,天剛矇矇亮鳥就開始叫了,不是一兩隻,是幾十種鳥同時叫,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層次分明但吵得人沒法繼續睡。
方青更早,楊鳴推門出去的時候他已經站在木屋旁邊的空地上活動了一會兒了,T恤後背有一塊汗漬。
陳德山帶了兩個人過來,提了一袋東西,是早飯,法棍麵包夾豬肉腸和生菜,外面裹著一張舊報紙,旁邊配了一袋塑膠杯裝的越南冰咖啡,咖啡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煉乳,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整杯都是甜膩的淺棕色。
柬越邊境這一帶的飲食習慣跟柬埔寨內陸不太一樣,法國殖民留下的東西在越南那邊儲存得更完整,法棍和滴漏咖啡是日常主食的一部分,從越南那邊傳過來以後在邊境地區也紮了根。
楊鳴嚼著麵包跟陳德山一起出了營地。
方青跟在後面,兩個安保留在木屋附近沒跟。
從營地出發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的土路,路很窄,只容一輛摩托車透過,兩邊是密實的灌木和矮樹,地面被反覆踩踏出一條硬實的紅土帶,路邊散落著丟棄的塑膠瓶和煙盒。
陳德山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腳上那雙人字拖在紅土上拍得啪啪響,他走這條路顯然走了無數遍,拐彎和下坡的地方腳都不帶猶豫的。
下了一個坡,到了河邊。
河面大約三四十米寬,水是黃褐色的,泥沙含量很高,看不見底。
水流不算急但有勁道,靠近岸邊的地方有迴流形成的漩渦,枯枝和泡沫在漩渦裡慢慢轉。
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腥氣,混著柴油味和泥土的氣息。
河道兩側被人為改造過,痕跡很明顯。
左岸挖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像是用挖掘機從河岸上硬剜出來的一個缺口,寬度足有十幾米,泥沙和碎石堆在豁口兩旁形成兩道矮牆,矮牆上長了一層薄薄的綠苔。
豁口裡面是作業區,一臺小型挖掘機停在碎石堆上,剷鬥懸在半空,柴油機突突地響著。
一根胳膊粗的黑色橡膠管從河裡伸上岸,接在一臺水泵上,水泵嗡嗡地轉,混著沙石的黃水被抽上來,沿著一排木製溜槽往下流。
溜槽是用木板釘的,一節一節搭成階梯狀,每一節底部鋪著粗麻布和鐵絲網,水流過的時候比重大的金砂顆粒會沉在麻布纖維裡,輕的沙石被沖走。
但大部分活是人在幹。
楊鳴數了一下,這一個河段目前有將近四十多個工人,大部分泡在齊腰深的水裡。
河水是黃的,他們的身體從腰往下看不見,只露出上半身,彎著腰,兩隻手端著一個鐵絲編的篩子在水裡晃。
篩子大約半米見方,木頭框,裡面繃著粗目鐵絲網,晃幾下拎起來,把篩子裡剩下的碎石翻檢一遍,有時候用手指從碎石裡拈出什麼東西放進腰間繫著的小布袋,然後把碎石倒掉,彎腰再舀一篩子。
動作機械重複,跟流水線上的工人沒有區別,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抬頭看岸上的人。
四十個人泡在黃泥水裡彎腰幹活的場面有一種沉悶的壓迫感。
楊鳴在國內的礦上見過類似的畫面,但那些工人穿著工服戴著安全帽,這裡的人赤著上身,腳上什麼都沒穿,有些人的肩膀和後背被太陽曬得脫了皮,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水裡有什麼東西咬人,好幾個工人的小腿上有紅色的疹子和抓痕。
岸上有一個棚子,竹竿做骨架,上面蓋了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皮。
段頭坐在裡面,一個五十來歲的越南男人,光頭,胸前掛著一副眼鏡,面前的摺疊桌上放著一本已經翻卷了邊的筆記本和一杆小銅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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