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文達坐在自家三樓茶室裡,已經一上午沒動過。
茶是本地老白茶,他喝了兩口,剩下半杯涼在桌邊沒再添。
窗外那條種滿木棉樹的街上,七月的樹蔭稠得像一團濃粥蓋在路面上。
木棉樹下面擺著兩張藤椅,他每年六月七月習慣下來坐坐,今年沒下去。
陳慶和死了第七天。
這一週裡,電話比前段時間多得多。
多半是問候和探口風,少數裝作問別的事順便要他表態,還有幾通直接問他“是不是你”,只有跟他打了多年交道的幾個老哥們才敢這麼問。
每一通他都接,每一通都說同一句:“不是我。”
這一句話在海防說出來跟沒說一樣,沒人會信。
他這輩子做事講究一個“慢”。
他在海防能站穩,靠的不是手狠,是手細。
割肉式打法,一刀一刀來,這家廠子消防過不了,那家工地的產權契裡少一份過戶單,臨檢的時候賬目對不齊。
這些事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夠把對方拖死。
陳慶和這一攤他原本走的就是這條路。
先讓黃啟榮那一類老債主翻舊賬慢慢壓,再過兩個月,陳慶和撐不住,回頭找他求情,那時他再坐下來談條件,把劉志學那塊難啃的骨頭啃下來。
可是陳慶和死了!
陳慶和這一死,他這一桌酒席就吃不下去了。
那兩輛摩托和那輛大卡車把陳慶和打成篩子的同時,也把他這一攤擺好的局打散了,一開始大家還盯著劉志學,不過很快就有人把賬算到他頭上:“是範老闆下的手。”
這句判斷不需要證據。
本地人講規矩,誰布了局誰就有最大嫌疑,哪怕真正動手的不是他。
執法隊問過他兩回,話很客氣,話裡那一句“案發當天範先生在哪裡”問得很直接。
他報了行程,行程立得住,但海防本地圈子的人不看官面,看私下的盤算……他讓人找陳慶和麻煩,而沒幾天陳慶和死了,這兩件事接得太順,怎麼解釋都洗不乾淨。
這一週,原本跟他靠近的幾位酒桌朋友都裝忙。
昨晚一位市政關係的老朋友本來約好的飯局臨時取消,理由是孫子發燒。
前天建材圈的小老闆上門送茶葉,包裝上印著“祝範先生身體安康”,這種話範文達聽了很多年,聽一耳朵就懂:你自己當心。
他把杯裡的涼茶倒進盆栽裡,按桌上那個銅鈴。
鈴聲不大,三樓下來一個人。
老姚跟了他二十一年,五十出頭,頭髮已經全白,背微駝,進門把鞋脫在外面,進來後只在門邊站著等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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