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沒轍的，還是人性，不是所有人都盼著公道，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守規矩，有人天生就想踩著別人往上爬，有人見了好處就忘了底線，還有人自己受了欺負，轉頭就去欺負更弱的人出氣，我們整日掛在嘴邊的七宗罪，還有懦弱、僥倖，這些東西長在人骨頭裡，就像野草的種籽，風一吹就落得到處都是。”
“你能換掉地裡的土，還能挖掉人心裡的種籽不成？我家族的老筆記裡寫過，世道就是個爛泥塘，看著髒汙不堪，可塘裡的魚蟲蝦蟹、水草浮萍，全靠這塘爛泥活著，你想把爛泥換成清水，最先死的不是髒東西，是大半靠爛泥活命的人，所以說換土壤？哪裡是換土那麼簡單，那是要把一整個世道掀翻了重造。””
蓓露絲撅了噘嘴，說道：“假如啊，我是說假如，假如你剛才說的土壤是在一個花盆裡面的話，根據你的說法，那個花盆有問題，花盆裡的土全爛透了，根鬚纏得滿盆都是，挖都挖不乾淨，那幹嘛非要死盯著這一個盆較勁？邊境那麼多荒著的野地，三不管的山坳坳，以前遭了匪患廢棄的空村子，那不都是空著的地？比如神佑村的那些牧民，他們逐水草走，這塊兒草吃光了就換下一塊，莊稼人種地，這塊地鹼了種不了，就扛著鋤頭去開荒，我們幹嘛非要擠在別人的花盆裡，跟他們搶那點發臭的爛土？ 我們自己找一片空地，按我們的規矩來，好人能安心過日子，惡人不許踏進來，勤勤懇懇種地的沒人敢搶，老弱病殘有人照看，這不就……不用費勁換舊土，自己養一片新土出來了？”
洛蕾伊沉思了一會，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輕聲說道：“首先我想說，你的想法是好的，而且你絕對不是第一個這麼想的人，可為什麼這麼多年也沒有人能成功？”
她對蓓露絲伸出了四根手指頭，先彎曲一根，然後說道：“首先當然是肯定你的想法，去別的地方另闢蹊徑，有四點優勢，頭一樣，也是最金貴的：規矩全由我們自己定，不用看領主臉色，不用給教會交什一稅，不用受舊法典那些護著貴族的破條條框框拘束，什麼惡該懲，什麼人該幫，分寸我們自己拿捏，再也不用憋屈著“官家不管就只能自己提刀”，這是真真正正從根上躲開了那盆爛土，不用再跟爛泥裡的根鬚糾纏。”
又彎曲一根手指。
“第二，不愁沒人來，如今天下大亂，災年、戰亂、貴族盤剝，活不下去的流民遍地都是，只要有一片能安心種地、不用怕被擄走的地方，不出半年，就能聚起不少人，有人就有勞力，就能開荒、修牆、做活計，日子能一點點撐起來。”
又彎一根。
“第三，初期沒有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來的都是底層活不下去的人，沒有世襲的貴族，沒有把持一方的地頭蛇，沒人抱著舊規矩不放。我們的規矩只要公道，就能立得住，不用跟誰勾心鬥角、妥協讓步，起步的時候人心最齊。”
最後一根。
“第四，地處三不管，反而初期最安全，人少村子小的時候，公國的巡防隊懶得管，周邊領主也看不上這點荒地，只要我們不主動惹事，把圍牆修結實，一般的散匪、小股奴隸獵人不敢輕易碰，能安安穩穩熬過最脆弱的起步階段。”
洛蕾伊剛把四根手指彎曲完，就緊接著重新伸出四根手指。
“可惜，這一切的美好也只停留在初期，而且風險與回報是不成比例的。”
彎曲一根。
“首先！起步難如登天，一切全靠硬扛，一切從零開始，荒地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現成的房子，沒有過冬的存糧，沒有農具，沒有水井，連平整的田地都沒有，剛過去的頭半年，完全是拿人命填，遇上天災、野獸、瘟疫，隨便一樣就能把人折損大半，很多流民很可能撐不到第一茬收成下來就倒了，這是最難過的生死關。”
彎曲一根。
“第二呢，就是名不正言不順，頭頂永遠懸著一把刀，我們自己建村子，在公國律法裡就是非法的聚居點，沒有領主庇護，沒有教會認可，等我們發展起來，人多了，地種出糧食了，周邊的領主隨便安個“私建領地、聚眾滋事”的罪名，就能帶兵過來把村子抄了，到時候我們辛苦養的新土，轉頭就成了別人的囊中之物，這世道，沒有名分的地盤，就像沒主人的肥羊，誰都想來咬一口。”
第三根手指。
“缺人，不缺普通人，而是缺那些真正能幫忙建設、能扛事、能打架和能管理的人，來的流民大多隻會種地賣力氣，可一個村子要活下去，得有鐵匠打農具修武器，得有醫者治傷病，得有會算賬管糧食的人，得有懂修牆建屋的工匠，這些人要麼在城鎮裡有安穩活計，要麼被貴族養著，誰會願意跑到荒郊野嶺跟我們賭命？缺了這些人，村子永遠只是個破落村落，遇點風浪就散架。”
“還有要養私兵，要一些懂管理的人，一些能打通渠道的人，要是沒有這些人，別說是領主了，就是來一夥奴隸獵人也能把你們一鍋端了。”
最後一根手指。
“最後一點，也是最繞不開的一點，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就有私心，初期大家都餓肚子，都想活命，自然能擰成一股繩，可當我們透過不斷的努力，終於把城市建好了，等大家的日子好過了，紛爭才正式開始，有人攢了糧食，有人有了力氣，就會有人想佔便宜，有人想欺負人，有糾紛，有爭鬥，那麼到時候我們還是要面對怎麼斷公道、怎麼定規矩、怎麼守住分寸的老問題，人性裡的貪念、懦弱、不公，不會因為換了一片土地就消失，我們建村子，不是躲開了所有問題，是把舊世界的問題，帶到了一片新的空地上，守不好初心，到最後，我們說不定還是會慢慢活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