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894章 驚動了許兮若的母親(2)

作者:歐陽三歲·9個月前

安安的眼眶依舊泛紅,淚痕未乾,她嘴唇翕動,剛想開口——

“阿瀟哥哥!”一旁的凱橋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安安前面。他清秀的臉上寫滿了擔憂與謹慎,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柔,像怕驚擾了什麼,“你看,這裡人來人往,說話多有不便。不如……我們先去問問兮若的具體情況?然後……”他頓了頓,目光懇切地掃過阿瀟緊繃的臉龐,“我們挪個地方,去醫院外面找個安靜的小館子,點些吃的墊墊肚子,再坐下來慢慢說,好不好?大家也都累了。”

凱橋的話如同一滴冷水,瞬間澆醒了阿瀟混沌的思緒。他猛地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幾乎要失控的質問,若在這瀰漫著病痛與脆弱的走廊裡爆發出來,尖利的聲音恐怕會像碎玻璃一樣劃破寧靜,驚擾到其他病房裡需要休息的病人。他緊抿著唇,下頜線條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那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齒輪轉動。

安安默默地跟著主治醫生走向了那扇半掩著的、彷彿藏著沉重秘密的辦公室門。門內低沉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如同蚊蚋低鳴。許久,門才再次開啟,安安拖著腳步走出來,臉色比進去時更加灰敗,眼神空洞,彷彿醫生那番冗長而冰冷的“注意事項”話語,已抽乾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只剩下一個疲憊不堪的軀殼。

四個人——阿瀟面色沉鬱,安安失魂落魄,凱橋憂心忡忡,還有另一個沉默的同伴——一同走出了醫院壓抑的穹頂。外面已是華燈初上,車水馬龍的喧囂撲面而來,與醫院的死寂形成刺眼對比。他們步履沉重,在醫院附近一條略顯陳舊的小巷裡,尋了家燈火昏黃、門面油膩的小吃店。

店內狹窄,幾張掉漆的方桌擠在一起。油膩膩的桌面彷彿訴說著無數過客的故事。他們圍坐下來,各自點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粉。氤氳的白色蒸汽裊裊上升,模糊了彼此凝重的面容,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碗裡的粉條潔白柔韌,湯頭渾濁地飄著幾點油星和蔥花,在這沉默而壓抑的氣氛裡,安安終於開始低聲講述起許兮若近來遭遇的一切。她的聲音細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浸滿了苦澀的汁液,緩慢地滴落在這方小小的、油膩的天地間。

阿瀟沉默地聽著,起初只是機械地挑起幾根粉送入口中,食不知味。但隨著安安的敘述深入,他握著一次性竹筷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那脆弱的竹筷在他掌中不堪重負地呻吟著。他胸膛的起伏越來越劇烈,彷彿有滾燙的熔岩在血脈裡奔騰衝撞,燒灼著他的理智。當安安終於哽咽著說出那個名字——高槿之——以及他與另一個女人之間那些齷齪不堪的拉扯時,阿瀟腦中那根名為“剋制”的弦,“錚”地一聲徹底崩斷了!

“砰!”他猛地將筷子拍在油膩的桌面上,那聲響驚得鄰桌食客紛紛側目。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如同火山噴發,瞬間燒紅了他的雙眼,額角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憤怒的蚯蚓在皮膚下蠕動。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裡迸出壓抑已久的咆哮:

“這個高槿之!簡直是……簡直是無法無天!喪心病狂!他怎麼敢?!一邊用花言巧語哄騙著兮若,一邊和那個女人不清不楚、勾勾搭搭?!他把兮若當成什麼了?!” 憤怒的聲浪在小店裡激盪,震得頭頂那盞蒙塵的燈泡似乎都跟著晃了晃。那碗只吃了幾口的粉,湯麵早已冷卻,凝結的油花如同此刻凍結在眾人心頭的寒意。

阿瀟呆坐在油膩膩的小吃店裡,心頭早已洶湧著無法遏制的怒火。窗外陰沉的天空,雲層沉重得彷彿要壓垮整座城市,雨滴在玻璃窗上劃出一道道歪斜的痕跡,如同他心中混亂不堪的思緒。高槿之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臉,和許兮若蒼白如紙、緊閉雙眼躺在病榻上的模樣,在他腦中反覆撕裂著他的神經。他緊握的拳頭在桌下微微顫抖,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滲出的血絲混著店裡濃重的油煙氣息,彷彿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再也無法忍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油膩的水泥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驚得鄰桌几個食客投來詫異的目光。阿瀟視若無睹,整個人像一枚離膛的炮彈,裹挾著門外湧進來的溼冷空氣和滿身無處發洩的狂暴,一頭撞進了門外沉悶的雨幕之中。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頭髮和衣衫,卻只如同火上澆油,讓他體內那股灼燒的怒焰更加猛烈升騰。

雨點冰冷地砸在臉上,阿瀟的腦海卻只被一個名字佔據——高槿之。他幾乎是憑著一種近乎燃燒的本能在溼滑的街道上奔跑,目的地異常清晰。終於,高槿之公寓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出現在眼前。阿瀟沒有絲毫猶豫,積蓄已久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力量瞬間爆發,拳頭帶著風聲和積壓的絕望,狠狠砸在冰冷的門板上!

“砰!砰!砰!” 一聲比一聲更沉悶、更瘋狂,拳頭撞在金屬上的鈍響在樓道里反覆迴盪,彷彿兇獸的咆哮,也像他胸腔裡那顆因憤怒而瀕臨炸裂的心臟在擂鼓。門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終於猛地向內彈開。

門內,高槿之臉上驚愕與困惑的表情瞬間凝固——那表情在阿瀟眼裡,虛偽得如同精心塗抹的油彩。未等對方吐出一個字,阿瀟裹著雨水和寒氣的拳頭已經帶著千鈞之力,如同鐵錘般砸在了高槿之的鼻樑上!那是一種骨頭碎裂的沉悶聲響,伴隨著高槿之短促淒厲的慘叫,他的身體像一袋沉重的沙包,猛地向後倒去,撞在玄關的鞋櫃上,瓶瓶罐罐稀里嘩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濺。

阿瀟眼中再無理智,只有一片燒灼的赤紅。他一步踏進屋內,沉重的拳頭如同密集的冰雹,夾雜著壓抑太久的嘶吼,毫不留情地落在高槿之身上、臉上。每一拳下去,都彷彿要砸穿這虛偽的軀殼,為病床上無聲無息的那抹蒼白討回一點血色的公道!高槿之起初還能發出模糊的呻吟和徒勞的格擋,很快便只剩下蜷縮在地毯上的本能抽搐,血汙迅速在他昂貴的襯衫上暈染開刺目的圖案。

“她呢?那個女人呢?!她現在在哪兒?啊?!”阿瀟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揪著高槿之的衣領將他提離地面,又重重摜下。高槿之口中湧出血沫,眼神渙散,只有斷斷續續的微弱氣音:“家……她家……帶孩子……”

“帶孩子”這三個本應溫暖現在卻冰冷的字眼,像三根淬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阿瀟狂怒的盔甲。他高舉的拳頭停在半空,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閃電擊中,僵立當場。方才還熊熊燃燒的怒火驟然熄滅,只剩下冰冷的恐懼,順著被雨水浸透的脊背蛇一樣蜿蜒爬升。他低頭看著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癱軟的高槿之,又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沾著血絲和碎玻璃的拳頭,一股巨大的空虛和寒意猛地攫住了他。

門外,鄰居驚恐的議論聲、手機報警的按鍵音已經尖銳地響起,如同潮水般湧來。阿瀟猛地驚醒,最後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人形,猛地轉身,再次衝進了門外無邊的雨幕裡。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復仇,而是那三個字母所指向的、未知的深淵——恐懼第一次如此沉重地壓過了憤怒,沉甸甸地墜在他的心上。

而此刻,在市中心醫院那瀰漫著消毒水刺鼻氣味的ICU區域,許兮若母親剛剛趕到。她鬢角凌亂,還沾著被雨水打溼的痕跡,安安在電話裡焦急的聲音,早已將女兒意外住院的訊息化作驚雷,劈開了她原本平靜的世界。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跟著護士穿過長長的、燈光慘白的走廊,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水。

終於,在走廊盡頭,護士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幕牆前停下腳步,無言地指了指裡面。許母顫抖著向前,雙手緊緊抓住冰冷的金屬扶手,彷彿那是唯一能支撐她不會倒下的東西。她急切地將臉貼近那層透明的、隔絕生死的屏障。

目光穿透玻璃的剎那,許母的呼吸驟然停止,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在那片被幽藍色監護儀光芒籠罩的病床上,躺著的是她的女兒許兮若嗎?那個曾經鮮活明媚、會笑著撲進她懷裡的女兒?此刻,那具瘦小的身體幾乎被無數粗細不一的透明管線所淹沒、所捆綁,像落入無形蛛網的脆弱飛蛾。那些管子蜿蜒著,另一端連線著冰冷沉默的儀器,螢幕上跳動著意義不明的數字和線條,發出單調、催命般的“嘀——嘀——”聲,如同電子裝置無休無止的哀鳴。

女兒的臉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如同被遺忘在寒冬裡的薄紙,嘴唇是乾枯的淡紫色。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在呼吸機規律而粗暴的推動下,才證明著生命微弱的餘燼尚未完全熄滅。許母的視線瞬間被洶湧的淚水徹底模糊,滾燙的液體決堤般衝出眼眶,順著她同樣蒼白冰冷的臉頰瘋狂滑落。她下意識地伸出手,顫抖的指尖徒勞地想要觸控玻璃另一面女兒冰涼的臉頰,彷彿這樣就能將女兒從那片儀器的森林裡拽出來。冰冷的玻璃無情地阻隔著她的指尖,那份渴望傳遞的體溫被徹底反射回來,只剩下掌心一片絕望的寒涼。

“兮若……我的孩子……”一聲破碎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帶著母親心被碾碎的血腥味,卻微弱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她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彷彿那透明的牆壁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支柱,支撐著她不至於像被抽掉骨頭般癱軟下去。隔著這一層透明卻堅不可摧的屏障,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在儀器的包圍中孤獨地漂浮,像一個被現代醫學困住的蒼白標本。每一次呼吸機強制的送氣,都像一隻無形的手在狠狠撕扯她身為母親的心臟。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凝視中,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側。醫生沒有看許母,目光同樣凝重地投向玻璃內的病床,聲音低沉而專業,每一個字卻都像冰錐鑿在許母的聽覺上:“深度昏迷,自主呼吸微弱。腦部CT顯示有瀰漫性損傷,生命體徵極不穩定。”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斟酌著用詞,但那結論終究無法軟化,“接下來的72小時,是關鍵中的關鍵,是生與死拉鋸的戰場。”

“72小時……”許母喃喃地重複著這個時限,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刻進自己的骨頭裡。醫生後面的話她已經聽不真切了,那可怕的、倒計時般的滴答聲彷彿直接在她顱內轟鳴起來,每一下都敲打在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上。她再次將額頭抵上冰冷的玻璃,試圖從那片儀器的叢林和微弱起伏的胸膛上,尋找一絲能對抗這絕望宣判的跡象。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水中暈染成一片模糊而冷漠的光海,映在ICU的玻璃上,與室內幽藍的監護儀光芒奇異地重疊、交融,將病床上女兒孤獨的身影籠罩在一片非人間的、詭異的色彩裡。

玻璃上,映出許母自己蒼白扭曲的倒影,與病床上無聲無息的女兒,在冰冷的光線中構成一幅殘酷的對稱。母親滾燙的淚珠無聲滑落,在光潔的玻璃表面留下蜿蜒的水痕,如同絕望本身在無聲地蜿蜒爬行——這隔開生與死的透明屏障,映照出兩個瀕臨破碎的世界,淚水滑過的痕跡,是生命在深淵邊緣最無力的銘刻。

ICU裡儀器的幽光依舊在無聲閃爍,將許兮若蒼白的面容映照得如同沉睡在電子河流中的一尊易碎瓷器。許母貼在玻璃上的手掌,早已被那份刺骨的寒意浸透,卻固執地不肯移開半分,彷彿這微弱的接觸是她與女兒之間僅存的、岌岌可危的臍帶。窗外,雨勢似乎永無止歇,城市的萬千燈火在溼漉漉的玻璃上暈染成一片片迷離而冰冷的光斑,與病房內那些代表生命資料的、不斷跳躍變幻的幽藍與慘綠的光點交織纏繞,共同織就了一張巨大而沉默的網——將希望與絕望同時籠罩其中,懸而未決,靜待時間那冰冷無情的審判之錘最終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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