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928章 黑暗中的微光(2)

作者:歐陽三歲·9個月前

“來了?”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招呼一個遲到的朋友,“過來吧。這位是李查斯先生,我們重要的藝術顧問之一。李查斯,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的特別助理,高槿之。年輕人,很能幹,也很‘懂事’。”

那句“懂事”,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高槿之的神經上。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練習了無數遍的、溫順而清晰的英語問候:“晚上好,李查斯先生。很高興見到您。”

查爾斯先生推了推金絲眼鏡,用一雙銳利的藍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哦?這就是你說的那件‘珍貴的瓷娃娃’?龔總,你的品味總是這麼獨特。”他的國語帶著濃重的香洲口音。

龔思箏輕笑,晃動著杯中的酒液:“當然,易碎,所以需要小心保管。但也正因為易碎,才顯得獨特,不是嗎?”她的話像是調侃,又像是警告,清晰地傳遞著所有權和資訊。

高槿之感到臉頰微微發燙,但他維持著臉上的表情,垂手站立在一旁,扮演好一個沉默而賞心悅目的“背景板”角色。他的任務很簡單——在需要的時候替龔思箏擋擋酒,在酒杯空時適時添酒,在龔思箏眼神示意時做出恰到好處的回應,最重要的是,閉上嘴,多用眼睛和耳朵。

談話繼續進行。他們用的語言時而英語,時而摻雜著一些德語甚至偶爾蹦出的法語單詞。話題圍繞著即將到來的“秋季巡展”、“新一批收藏品的品鑑會”、“海關檢疫的特殊要求”、“運輸途中的溼度與溫度控制”、“某些特定產區年份的稀缺性”以及“如何為尊貴的客戶提供更私密、更安全的收藏體驗”。

每一個詞語,在高槿之此刻的耳朵裡,都被自動翻譯、解碼。“巡展”就是走私批次,“收藏品”就是那些高價紅酒,“檢疫”就是通關打點,“溫溼度控制”就是運輸保密措施,“稀缺年份”就是利潤最高的貨品,“私密安全的收藏體驗”就是逃避監管的非法交易。

他們談笑風生,用著高雅的藝術術語和商業詞彙,編織著一張巨大的、利潤豐厚的非法網路。高槿之看到陳總拿出一份看似普通的“藝術品拍賣目錄”,但上面某些標記的編號和價格,顯然對應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他看到李查斯先生用平板電腦展示著一些歐洲古堡酒窖的照片,但其中幾個鏡頭的角度,明顯是在暗示某些隱藏的倉庫和運輸路徑。

龔思箏則遊刃有餘地周旋其中,時而嬌笑,時而銳利地提出疑問,時而一錘定音地敲定某些“方案”。她偶爾會瞥一眼高槿之,那眼神彷彿在說:“看,這就是你身處的世界。骯髒,但奢華;危險,但充滿力量。而你,只是這其中一個小小的、美麗的點綴。”

高槿之感到一種深刻的荒謬感。白天,他還在為這個“真相”而震驚、失落、感到被愚弄。晚上,他就被迫坐在這個犯罪現場的核心,親眼目睹這場虛偽而精緻的罪惡演出。恐懼依舊存在,但對自我價值的徹底否定和那種強烈的工具感,更讓他感到窒息。

他甚至注意到,包廂裡使用的紅酒,正是白天在超市冷櫃裡看到的那種,標籤設計風格如出一轍。李查斯先生還特意拿起一瓶,對著燈光仔細鑑賞,用誇張的語氣讚美著其“獨特的口感”和“藝術價值”,彷彿那真的是什麼稀世珍寶,而非貼上標籤的暴利商品。

宴會進行到中途,龔思箏似乎和陳總、李查斯先生有更私密的話要談,她隨意地揮了揮手,對高槿之說:“槿之,出去透透氣吧。順便去看看我給李查斯先生準備的‘小禮物’送到前臺沒有。”

高槿之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應道:“是,龔總。”

他保持著平穩的步伐,退出包廂,輕輕關上門。當那扇厚重的門將裡面的喧囂與虛偽暫時隔絕時,他幾乎要虛脫般地靠在牆上,深深吸了幾口氣。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極好,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他定了定神,朝著前臺走去。完成龔思箏交代的任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具象的事情。

前臺的服務生顯然得到了吩咐,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暗紋西裝的俊朗年輕人走來,立刻微笑著取出一個包裝極其精美考究的長條形禮盒:“高先生是嗎?這是龔總吩咐準備的。”

高槿之接過禮盒,入手沉甸甸的。他不用猜也知道,裡面大機率是某款價值不菲的“K.P.”紅酒,或者是與之相關的奢侈品。他正打算轉身回去,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就在會所大堂側面的休息區,靠近巨型盆栽的陰影裡,一個穿著米白色風衣、長髮微卷的女子正站起身,似乎準備離開。她的側臉輪廓,那種熟悉的感覺,像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高槿之混沌的腦海!

許兮若?!

怎麼會是她?!她怎麼會在這裡?!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瞬間攫住了高槿之!他下意識地想要躲藏,卻發現自己正站在燈光通明的前臺區域,無所遁形!而就在他愣神的剎那,那邊的許兮若似乎也感覺到了注視,目光轉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遇。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高槿之能看到許兮若臉上同樣掠過的驚愕和難以置信,甚至比他的更甚。她的目光迅速從他臉上,滑到他手中那個顯眼的、印著某種抽象圖案logo的禮盒上,滑到他身上那套價值不菲、明顯不屬於他平時消費能力的定製西裝上,最後,落在他那副顯然正在此地“工作”的、拘謹而蒼白的臉上。

她的眼神,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迅速冷卻、硬化,最後沉澱為一種極致的……失望和厭惡。那是一種比電話裡的冷漠更具殺傷力的情緒,彷彿瞬間就給他整個人定了性,判了死刑。

高槿之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解釋,卻無從解釋。眼前的場景,他這身打扮,手中的禮盒,所在的地點……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事實——他是這個骯髒奢華世界裡的一員,是龔思箏石榴裙下一條光鮮而聽話的走狗。

許兮若什麼也沒說。她甚至沒有再多停留一秒鐘,彷彿多看一眼都會玷汙了自己的眼睛。她猛地轉過身,拉起風衣的領子,快步朝著會所大門走去,身影決絕,很快就消失在了旋轉門後。

高槿之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渾身冰冷。手中的禮盒變得無比沉重,彷彿要將他徹底壓垮。龔思箏的警告、許兮若最後那個眼神……交織成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在中央,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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