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市的第三天,陰雨綿綿。
雨水敲打著公寓的窗,發出細密而持續的聲響,像是在為許兮若內心的混亂伴奏。海城的海風與陽光(儘管多數時候是灰色的)彷彿已是上個世紀的記憶,取而代之的是南市熟悉的潮溼與壓抑。行李箱立在牆角,尚未完全 unpack,像是這次旅程懸而未決的象徵。
高槿之在她回來的當天晚上就趕來了。風塵僕僕,眼底帶著血絲,但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急切和確認。他帶來了一個包裝精美的絲絨盒子,裡面是一枚精緻的鑽石戒指,雖然鑽石不大。
“南市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只是些家裡長輩之間發生了些許齟齬的突發狀況,繁瑣,但不算太棘手。”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那通讓他匆匆離去的電話,彷彿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許兮若身上,仔細端詳著她的臉,像是要確認海城的風是否在她臉上留下了什麼不同的痕跡。
“那條舊木船邊……凱橋他,沒再對你怎麼樣吧?”他最終還是問了出來,語氣盡量隨意,但緊繃的下頜線洩露了他的緊張。
許兮若搖了搖頭,避開了他探究的目光,“沒有。他只是……碰巧和安安也走到了那裡。”這個解釋蒼白無力,連她自己都不信,但她暫時沒有力氣去描繪那晚之後與凱橋之間更為複雜的沉默與深談。
高槿之似乎鬆了口氣,他將戒指取出,想要為她戴上。“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兮若。我和龔思箏,早已是翻篇的舊日曆。以後,我的世界裡只有你。”他的話語溫柔,帶著承諾的重量。
冰涼的戒指貼上許兮若的皮膚,讓她微微一顫。她應該感到安心,甚至喜悅。高槿之在努力彌補,在向她靠近。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那顆璀璨的石頭,擠出一個笑容:“很漂亮,謝謝。”
但那個笑容,並未抵達眼底。高槿之看到了,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很快被更深的溫柔覆蓋。他摟住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低聲說:“回來就好。我們重新開始,我會好好待你。”
這一刻,許兮若感到的是一種沉重的負擔,而非期待的甜蜜。他的擁抱很緊,卻讓她有些喘不過氣。重新開始?談何容易。海城的記憶,尤其是凱橋那雙充滿掙扎和痛楚的眼睛,像幽靈一樣盤桓在她和高槿之之間,無形,卻無比堅實。
高槿之似乎決心用行動填滿她所有的時間,以杜絕任何“意外”的發生。他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應酬,每天準時下班來接她,安排精緻的晚餐,看新上映的電影,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一樣。他絕口不再提海城,也不提凱橋,彷彿那頁已經被徹底撕掉。他談論的是未來的規劃:年底的旅行,明年是否考慮換一個更大的公寓,甚至隱約提及了家裡長輩希望他們穩定下來的想法。
許兮若被動地接受著這一切。她努力配合,試圖找回之前與高槿之相處時的輕鬆和依賴。但她發現,自己做不到了。她的心像分裂成了兩半,一半在應對著眼前的高槿之,另一半卻飄向了未知的遠方,那個由凱橋的“我需要時間想清楚”所構築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空間。
她開始在高槿之說話時走神,會在看電影時,目光空洞地停留在螢幕上,腦海裡浮現的卻是海城灰暗天空下,凱橋面朝大海的孤寂背影。高槿之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他會停下來,關切地問:“累了?”或者,“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他的體貼讓她愧疚,於是她更加努力地集中精神,揚起更燦爛的笑容,說:“沒事,只是有點困。”或者說:“很好吃。”
這種刻意的表演,耗盡了她的心力。每晚回到公寓,只剩下她一個人時,巨大的疲憊和迷茫便會將她吞噬。她和高槿之的關係,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甜蜜,甚至更加“完美”,但內裡,卻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名為“凱橋”和“未解決情感”的毛玻璃。
回來後的第五天,許兮若收到了凱橋的資訊。很簡單,只有一句話:“回來這些天沒有你的訊息。一切安好?”
沒有催促,沒有追問,甚至沒有提及海城的任何細節。就像一句老友之間最尋常的問候。然而,這短短的幾個字,卻讓許兮若握著手機,心跳失序了很久。
她盯著螢幕,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只回復了兩個字:“嗯,安好。”
然後,那邊沉默了。這種沉默,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讓她心神不寧。他“想清楚”了嗎?他是在等待她的訊號嗎?還是說,他那句“我需要時間”本身,就是一種緩慢退場的開始?每一個猜測,都像一根細小的針,刺著她敏感的神經。
她點開凱橋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只有一條橫線。他設定了許可權,或者,他本身就是一個不愛分享的人。這種未知,加深了她的焦慮。她發現自己無法控制地去想他,在和高槿之吃飯時,在工作的間隙,在深夜無法入睡時。凱橋的存在,像一片瀰漫在她心間的濃霧,讓她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前路。
週五晚上,高槿之帶她去參加一個他圈內朋友的私人聚會。地點在一家高階會員制的俱樂部。水晶燈閃耀,衣香鬢影,言談舉止皆是許兮若並不十分熟悉的浮華世界。高槿之自如地周旋其中,向朋友們介紹她,手始終紳士地搭在她的腰間,宣示著主權。
許兮若努力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但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他們的談話內容——股市波動、地產專案、海外資產配置——離她的生活很遠。她安靜地坐在高槿之身邊,小口啜飲著香檳,感覺那氣泡在口中炸開,帶著一絲澀味。
就在這時,她無意中聽到旁邊兩位衣著光鮮的女士的低聲交談。
“……聽說槿之前段時間去了趟海城?真是難得,他以前和思箏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去那種小地方。”
“誰知道呢,也許是陪那位許小姐散心吧。不過,我前幾天倒是碰到思箏了,氣色不太好,說是家裡出了點事,槿之匆匆忙忙趕回來幫忙處理的……”
“龔思箏?他們兩家不是早就……?”
“哎,畢竟那麼多年的情分,哪能說斷就斷乾淨。何況牽扯到家裡的事情……”
聲音不高,但在許兮若聽來,卻如同驚雷。龔思箏?家裡出事?高槿之匆匆趕回來是為了幫龔思箏處理家事?他不是說只是“家族生意上的突發狀況”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