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兮若二十二歲那年的夏天，南市的泡桐花開得比往年晚了十天。
晚十天就是積溫不夠——泡桐的花芽分化需要連續二十天日均溫度穩定在十五攝氏度以上，那年四月的幾場冷空氣把溫度拉回了十二度，芽尖的細胞分裂暫停，花原基的形態建成推遲。許兮若站在玄關的樟木盒子前，發現盒蓋邊緣的漆面出現了一道細紋。漆面是大漆，從漆樹上割下來的生漆經過脫水、攪拌、熟化，塗在樟木表面，在溫溼度合適的條件下固化成膜。膜的結構是漆酚的交聯聚合物，硬度高，耐水耐熱，但會隨著木材的脹縮而開裂。木材的脹縮就是細胞壁中的纖維素微纖維之間的氫鍵在吸收或釋放水分時重新排列。重新排列導致木材尺寸的變化，變化幅度在順紋方向大約是千分之一，橫紋方向可以達到百分之五。百分之五的橫紋脹縮足以撐裂漆膜。
高槿之從實驗室回來的時候，看見許兮若正用棉籤蘸著核桃油塗抹那道細紋。核桃油是半乾性油，碘值在九十到一百一十之間，能在空氣中緩慢氧化聚合，形成柔軟的油膜。油膜可以滲入漆面的微裂紋，減緩木材的進一步失水。失水就是樟腦分子從木材內部向外揮發的過程。樟腦是一種雙環單萜類化合物，分子式C??H??O，常溫下昇華，蒸氣具有特殊的刺激性氣味。這種氣味對蛀蟲的嗅覺受體有拮抗作用——樟腦分子與蛀蟲嗅覺神經元膜上的特異性受體結合後，阻斷了氣味訊號轉導通路，蛀蟲無法定位織物的位置，織物因此得以儲存。
“你又在擦那個盒子。”高槿之把公文包放在鞋櫃上，換拖鞋的動作被許兮若看在眼裡。他的拖鞋是藍色的，鞋面上繡著一條金魚。那是陳晚十一歲時繡的，金魚的尾巴用了三色漸變，從橙紅過渡到淺金，針法是她剛學會的散套針。散套針的特點是針腳長短不一、層層相疊，絲線之間的邊界模糊，能模擬魚尾半透明膜的光學效果——光線穿過魚尾時發生散射，短波長的藍光散射強度大於長波長的紅光，所以魚尾在逆光下呈現淡藍色的調子。陳晚用絲線的排列模擬了這種散射，她沒有學過瑞利散射公式，但她用眼睛看了，用手做了，做出來就是對的。
“樟木盒子是我太奶奶留給我的，擦油是每年入夏前都要做的。”許兮若把棉籤丟進垃圾桶，蓋上核桃油瓶的蓋子。蓋子是不鏽鋼的，螺紋是三角形的，旋緊時螺紋的斜面將軸向力轉化為徑向力，密封圈的矽橡膠被壓縮後填充了蓋子和瓶口之間的所有空隙。空隙消失，空氣不能進入，油就不會氧化變質。
高槿之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她感覺到他下頜骨的弧度。下頜骨是人體面部唯一可以活動的骨骼，顳下頜關節的關節盤由纖維軟骨構成，在咀嚼和說話時承受壓力。但他沒有在咀嚼也沒有在說話，他只是把下巴輕輕地擱著，力度大約等於一本兩百頁平裝書壓在手上的感覺。兩百頁的平裝書大約重三百五十克，除以她頭頂的接觸面積，壓強大約是一點二千帕。一點二千帕就是十二釐米水柱的壓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她沒有忽略。她把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比她大兩號，掌指關節突出，指甲修剪整齊。整齊的指甲裡不藏汙垢——汙垢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碎屑、皮脂、灰塵和微生物的混合物。微生物包括金黃色葡萄球菌、表皮葡萄球菌和各種厭氧菌。高槿之是學微電子的，他的實驗室潔淨度是千級，每立方英尺空氣中大於零點五微米的顆粒不超過一千個。他的手在實驗室裡碰過矽晶圓、光刻膠、顯影液、蝕刻液，每一件東西都潔淨到了接近原子的尺度。矽晶圓的表面粗糙度小於零點五奈米，相當於把南市的面積放大到整個地球，地面起伏不超過十米。這樣光滑的表面上，高槿之設計的晶片電路線條寬度是二十八奈米，大約是頭髮絲直徑的三千分之一。
“今天實驗室的刻蝕機又出問題了。”高槿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氣流吹動了許兮若的幾根碎髮。碎髮的擺動是空氣動力學中的流固耦合現象——氣流作用於頭髮的表面產生壓力分佈，頭髮在壓力作用下彎曲，彎曲改變了氣流的路徑，路徑改變又反饋到壓力分佈上。這個反饋迴圈決定了頭髮最終會擺成什麼形狀。
“什麼問題？”
“射頻電源的匹配器不穩定，反射功率波動超過百分之五。百分之五的反射功率意味著等離子體的密度在週期性地變化，刻蝕速率不均勻。不均勻就是晶片上有些地方的線條寬了，有些地方窄了。寬窄差兩奈米就不合格。”高槿之的聲音裡有一種疲憊，疲憊是大腦的前額葉皮層在持續注意力集中後代謝產物堆積的結果。腺苷分子與神經元上的腺苷受體結合，抑制了神經元的放電頻率，降低了認知功能。睡眠可以清除腺苷——腦脊液在深度睡眠時流過腦組織的間隙，帶走代謝廢物。
“那你怎麼解決的？”許兮若問。她問不是因為聽得懂射頻電源和匹配器——她聽懂的只是“出問題”和“波動”這兩個資訊節點，節點之間如何連線她並不清楚。但她知道問是一種反饋。反饋就是讓對話繼續的訊號。
“沒解決。把功率調低了，先跑一批看看。”高槿之鬆開她，走到沙發前坐下。沙發是布藝的，面料是棉麻混紡，經緯密度每英寸八十根，經過防汙處理。防汙處理的原理是在纖維表面形成一層氟碳聚合物薄膜，降低表面能，讓液體形成球狀的接觸角大於九十度，不容易滲透進織物內部。高槿之坐下時，沙發的海綿坐墊被壓縮了大約三釐米，壓縮率約百分之二十。海綿是聚氨酯發泡的，泡孔結構是開放式的，空氣可以在泡孔之間流動，所以坐墊會慢慢回彈。
許兮若也坐下來，坐在他旁邊。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機，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有一條未讀訊息。訊息來自安安。
安安前不久剛老公上岸，目前在南市文旅局工作。文旅局的全稱是文化和旅遊局，負責管理南市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旅遊景區、文化市場。安安的工作內容是稽核非遺專案的申報材料，組織評審會議，發放傳承人補貼。她發給許兮若的訊息寫著：“陳晚的傳承人證書到了，我明天送過來。”
許兮若回覆：“好的，幾點？”
安安秒回：“上午十點。順便蹭飯。”
秒回就是安安的手機此時正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機是一臺國產旗艦，螢幕是OLED材質，解析度二三四零乘一零八零，畫素密度四百零二PPI。PPI是每英寸畫素數，四百零二PPI意味著在正常觀看距離下，人眼無法分辨單個畫素。無法分辨就是畫素之間的邊界消失了，影像的資訊呈現為連續的視覺流。安安的手指在這塊螢幕上打字的速度大約是每分鐘四十個字，她的輸入法是拼音九鍵，拇指在九個按鍵之間的運動軌跡經過了無數次的重複練習，已經形成了程式性記憶。程式性記憶儲存在基底節和小腦，一旦習得就很難遺忘。很難遺忘就是就算她三年不打九鍵，重新拿到手機時肌肉記憶仍然會引導她的拇指找到正確的位置。
第二天上午，安安準時到了。她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裙襬到膝蓋，面料是人造絲。人造絲是再生纖維素纖維，原料是木漿或棉短絨，經過化學溶解再紡絲成形。它的光澤比棉更亮，手感比真絲更滑，但溼強度低，遇水後纖維素分子間的氫鍵被水分子打斷，纖維膨脹，強力下降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所以人造絲的衣服不能用力擰絞——安安從來不擰，她洗完直接掛著滴水，水在重力作用下流走，剩下的水在空氣中自然蒸發。蒸發就是液體表面的分子獲得了足夠的熱能，掙脫液體內部分子的範德華力束縛，進入氣相。這個過程帶走了熱量，所以晾著的衣服摸起來是涼的。
“證兒呢？”許兮若接過安安的包。包是帆布的，上面印著南市文旅局的logo——泡桐花的紫色剪影。剪影就是形狀的資訊，省略了色彩、紋理、立體感的細節。一個泡桐花的剪影能被認出來，是因為人的視覺系統有輪廓提取的能力。初級視皮層的簡單細胞對特定方向的邊緣刺激敏感，這些邊緣訊號經過外側膝狀體傳遞到更高階的視覺區域，被整合成完整的形狀知覺。知覺就是大腦對感覺資訊的組織和解釋。
安安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舌口封著。她撕開封口，倒出裡面的證書。證書的封面是人造革的，燙金字型寫著“南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證書”。開啟封面，內頁是白卡紙，上面印著陳晚的名字、專案名稱、級別、發證日期，右下角蓋著南市文化和旅遊局的公章。公章是紅色的，印油是油性的，滲透進了紙張的纖維層，在纖維之間的空隙中凝固。凝固後的印油不再擴散，成為永久性的標記。永久性就是在正常儲存條件下，這個印章的紅色可以保持五十年以上不褪色。
“陳晚知道嗎？”安安問。
“還沒告訴她。她在學校上課，晚上回來。”許兮若把證書放回信封，放在玄關的樟木盒子旁邊。兩個資訊載體並排放置——一個是政府頒發的傳承人證書，一個是私人收藏的婚慶請柬。一個記錄的是公共身份，一個記錄的是私人儀式。公共身份的認證需要官方機構的背書，私人儀式只需要當事人雙方和親友的見證。但兩者都是資訊的憑證，憑證就是被信任的後設資料。後設資料是關於資料的資料——證書上的公章後設資料告訴查閱者“這份記錄是經過授權的”，請柬上的手寫名字後設資料告訴接收者“你被邀請進入一段關係”。
安安進廚房的時候，高槿之正在切菜。菜刀是桑刀的樣式，刀身寬而薄，刀刃是碳鋼的，硬度HRC五十八。這個硬度足以切開胡蘿蔔的木質部和韌皮部而不捲刃。胡蘿蔔的橙色來自β-胡蘿蔔素，一種含有共軛雙鍵的類胡蘿蔔素，吸收藍紫光，反射橙紅光。人體攝入β-胡蘿蔔素後，在小腸黏膜細胞中分解成兩分子視黃醛，視黃醛參與視網膜中視紫紅質的合成。視紫紅質是暗視覺的光受體，缺乏維生素A會導致夜盲症。這就是許兮若愛吃胡蘿蔔的原因——她小時候在昏暗的燈光下刺繡傷了眼睛，醫生讓她多吃胡蘿蔔。
“高老師今天不上班？”安安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塊許兮若剛烤的曲奇。曲奇的主要成分是黃油、糖、麵粉，黃油的脂肪含量百分之八十以上，在烘焙過程中融化，形成酥脆的結構。酥脆是脂肪包裹了麵粉顆粒，阻止了麵筋網路的形成。
“請了半天假。陳晚拿了證，一家人吃頓飯。”高槿之把切好的胡蘿蔔片推到案板一角。案板是竹製的，竹子的維管束排列緊密，硬度比大多數木材高。竹材的生長速度也快——毛竹的日生長量最高可達一米，四十五天就能長到成竹高度。生長快就是細胞分裂的速度快。頂端分生組織的細胞每幾個小時就完成一次有絲分裂，染色體在紡錘絲的牽引下精確地平分給兩個子細胞。精確就是錯誤率極低——植物細胞的分裂有一套比動物細胞更嚴格的質量控制機制，因為植物不能移動，無法逃避環境壓力，必須在原地生長，原地應對。
“你們倆在南市擺酒也快兩年了吧，”安安咬了一口曲奇，碎屑掉在地磚上。地磚是釉面磚，表面光滑，碎屑落在上面不會被吸附，“什麼時候補證要孩子？”
許兮若看了高槿之一眼。高槿之正在往鍋裡倒油，油是菜籽油，煙點二百四十攝氏度。他把油燒到七成熱，放入薑片和蒜末，熱油遇到食材表面的水分發生劇烈的沸騰，氣泡破裂的聲音訊率在兩千到八千赫茲之間，屬於人耳最敏感的範圍。所以他沒聽清安安的話。
“他說順其自然。”許兮若替高槿之回答。順其自然就是不干預——不用促排卵藥物，不計算排卵期，不測量基礎體溫。基礎體溫是女性清晨醒來後未活動時的口腔溫度，排卵後在黃體酮的作用下會升高零點三到零點五攝氏度，持續到月經來潮。許兮若沒有測過，她只是在日曆上記錄了經期的時間。時間是週期性的資訊，月經週期的平均長度是二十八天，標準偏差約三天。許兮若的週期是三十一天，每次持續五天，出血量約六十毫升。這些資料她記在手機的健康應用裡，應用把這些資料同步到雲端伺服器上，伺服器把它們存在資料庫的某個欄位裡，欄位的型別是整數或浮點數。浮點數就是帶有小數點的數，用於表示連續的量。月經週期不是連續的——它是一系列離散的事件，但天數可以用浮點數近似表示，比如三十一點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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