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1202章 燈影搖絲(1)

作者:歐陽三歲·1個月前

七月的梅雨季收了尾,南市的天一下子亮堂起來。泡桐樹的葉子吸足了雨水,瘋長出一層深綠,把整條巷子遮得涼絲絲的。陽光從葉隙漏下來,落在繡坊的木窗臺上,晃得繃布上的絲線泛著細碎的絨光。

《荷影》的繡制卡進了瓶頸。

許兮若捏著針站在繡架前,眉頭微蹙。前陣子解決了針腳傾角的問題,明暗分層的效果已經穩穩立住了——冷光下荷葉沉實,暖光下荷花鮮亮。可越往細裡做,越覺得不夠。荷葉與荷花的交界地帶,S捻與Z捻的絲線硬碰硬接在一起,光線下總浮著一層雜亂的散光,像蒙了層薄灰,把荷塘的通透感打碎了。

她試過用傳統的套針過渡,兩種捻向的絲線交錯摻繡,結果散光更重;又試了把針腳放得更細,每釐米加到十四針,可針腳越密,光的反射面越碎,邊界反倒更生硬了。三天下來,她拆了繡、繡了拆,指尖都磨得發澀,交界的地方還是不對。

“要是光也能像顏色一樣暈開就好了。”午飯的時候,她對著一碗綠豆湯嘆氣。

陳晚扒拉著米飯,腦子裡在轉光學模型。交界區域的雜光本質上是兩種定向反光的疊加——S捻的反射光和Z捻的反射光在空間裡重疊,相位不一致,就出現了漫反射雜斑。要解決這個問題,不能靠兩種線硬接,得有中間過渡態。

“漸變捻度。”她忽然放下筷子,“我們不用純S和純Z接,做一批捻度漸變的過渡線。從滿Z捻,慢慢降到零捻,再慢慢升到滿S捻。這樣反光率也是連續變化的,邊界就柔了,不會有雜光。”

許兮若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漸變捻的線怎麼弄?線廠都是固定捻度的,要做漸變,得手工捻,量少了還好,這麼大一幅,費工夫不說,捻度勻不勻也難說。”

這事暫時擱下了。兩人都不是急脾氣,知道有些坎不是硬熬就能過去的,得緩一緩,說不定轉個身就有法子。

這天下午,安安踩著點來了。她拎著一個帆布檔案袋,額角沾著薄汗,一進門就先灌了半杯涼白開。暑期“小小絲線觀察員”的專案批下來了,物料清單她擬好了,拿過來給陳晚過目,順便問問實驗手冊還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三個人圍著桌子核對清單,從絲線的材質、色號,到放大鏡的倍數、記錄冊的頁數,一項項捋。安安做事向來麻利,可這次格外細,連給孩子的獎勵貼紙都選了絲線紋樣的。

“這專案報上去,廳裡特別支援。”安安把筆往本子上一放,笑著說,“說我們把非遺科普做活了,不是光擺出來給人看,是讓孩子自己動手摸、動手試。等這期做完,說不定能往全省推。”

她說著,轉頭看向許兮若,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你啊,別天天悶在繡架前。算起來,咱倆快三個月沒去阿瀟那坐坐了吧?安雅上週還跟我念叨,新調了款荷花主題的酒,說你肯定喜歡。今晚別繡了,出去坐坐,透透氣。”

許兮若下意識想推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些天一門心思撲在《荷影》上,弦繃得太緊,確實該鬆一鬆。而且漸變捻線的事堵在心裡,說不定換個環境,反倒有思路。

“行。”她笑了笑,“等我把手裡這針收了就走。”

傍晚的風褪去了白日的暑氣,帶著巷子裡梔子花香的餘溫。兩人並肩往巷尾走,青石板路被白天的太陽曬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腳底發酥。“渡川”酒吧藏在巷子最深處,黑漆木門,掛著靛藍色的布簾,門簷下懸著一盞羊皮燈,暖黃的光在暮色裡暈出一團軟乎乎的圈。

掀簾進去,熟悉的木質香氣裹著淡淡的酒香撲面而來。吧檯後面,阿瀟正拿著擦杯佈擦威士忌杯,玻璃杯在他手裡轉得飛快;安雅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吧勺,正對著一杯淡粉色的液體慢慢攪。聽見門簾響,兩人都抬了頭。

“可算來了。”安雅笑著放下吧勺,“再不來,我那荷花釀都要被阿瀟偷喝光了。”

安安熟門熟路地坐到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別聽他的,他哪喝得慣這麼清的酒。就等我們來試新酒呢是吧?”

阿瀟沒說話,嘴角彎了彎,轉身從酒櫃裡拿出三個杯子。安雅則轉身去調她的新酒,動作行雲流水——白葡萄酒做基底,舀入兩勺自制的荷花浸液,加一點點竹葉青提香,最後注入氣泡水,杯口嵌一片烘乾的荷花瓣。淡粉色的液體裡浮著細碎的氣泡,像清晨荷塘裡的水珠。

“這款叫‘風荷舉’。”安雅把三杯酒推到她們面前,“試試,酒精度不高,適合你們倆。”

許兮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清甜的荷香先漫開,接著是白葡萄的微酸,尾調有一點竹葉的清苦,氣泡在舌尖輕輕炸開,像風拂過荷葉時的顫動。

“好喝。”她由衷地說,“比以前的荷花酒清爽,也更細。”

“那是。”安雅靠在吧檯上,語氣裡有點小得意,“老法子的荷花酒就是白酒泡花,烈,衝,年輕人不愛喝。我試了快二十版,換了三種基酒,調了糖度,才做出這個味道。說起來也有意思,配方改來改去,核心還是荷花的香,可外面的殼子換了,喜歡的人就多了。”

安安端著杯子碰了碰許兮若的:“聽見沒?跟你繡花一個道理。老針法是根,可怎麼用、怎麼組合,得跟著時代走。你那光變繡,放以前誰想得到?可做出來了,好看,有用,那就是好東西。”

許兮若笑了笑,沒說話。她看著杯子裡的氣泡慢慢往上浮,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她剛滿二十,剛從師傅那出師,在巷子裡租了個小門面開繡坊,生意冷清,常常坐一天也沒一個客人。安安那時候還沒考進市文旅局,還是個美妝鋪的小老闆,天天騎著腳踏車跑各個進貨點,累得曬得黢黑。安雅更年輕,剛從外地學調酒回來,跟著阿瀟打理酒吧,調的酒常被客人說“怪”。

那時候她們三個也總這樣,半夜收了工就湊到酒吧來,一人一杯酒,聊到很晚。她抱怨繡品賣不出去,安安抱怨申報材料總被打回來,安雅抱怨客人不懂她調的酒。聊到最後,總有人說,以後一定會好的。

“一晃很多年了。”安安忽然嘆了口氣,“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比現在陳晚還小兩歲呢。轉眼陳晚都二十了,都能站在全國論壇上做報告了。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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