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1205章 絲路春生(2)

作者:歐陽三歲·29天前

沒過多久,林小宇還主動申請當了學校科普小組的“小講師”,拿著自己的“絲線耐曬排行榜”給低年級的弟弟妹妹講實驗過程。他媽媽跟陳晚說,孩子現在放學回家就扎進陽臺做實驗,連以前最愛玩的平板都碰得少了,嘴裡天天唸叨著“要當絲線科學家”。

三月底的時候,阿依帶著寨子裡三個年輕繡娘來了南市,揹著一大包彝族老繡片和植物染的絲線,要和許兮若一起完成《山焰》的創作。

之前兩人只定了“日光青山,暖光火焰”的兩層光變效果,可真上手繡的時候,總覺得山紋少了點層次,平平板板的,沒有西南群山連綿起伏的勁兒。許兮若試了漸變配色、虛實針法,都差點意思。

“我們寨子裡的老繡片,繡山的時候,線是擰著走的。”阿依拿出一片泛黃的老繡片,對著光轉了轉,繡面上的山紋居然隨著光線角度變了明暗,像真的有了起伏,“老人說這叫‘轉針繡山’,順著線的擰勁走針,山就活了。我也說不上來為啥,反正老輩人就這麼傳的。”

陳晚湊過去,拿放大鏡仔細看那片老繡片的針腳,忽然就懂了——老繡娘用的是不同捻向的絲線,交錯著排布山紋,S捻和Z捻的線反光方向不一樣,對著光看就有了明暗層次,自然就有了立體感。這和她們之前研究的絲線反光特性是一個道理,只是老藝人憑經驗用了上百年,沒人從科學角度總結過。

“這就是捻向的妙用!”陳晚眼睛亮了,立刻拿了同色的S捻和Z捻絲線,在緞面上試了幾排,對著燈箱一轉,果然有了明暗交錯的效果,“我們可以用不同捻向的線排山紋,山尖用Z捻,反光強,顯得亮;山谷用S捻,反光弱,顯得暗,不用換顏色,就能做出層次。”

幾個人說幹就幹,許兮若負責調整針法排布,陳晚幫著測不同捻向線的反光角度,阿依則帶著年輕繡娘繡火焰紋,用她們彝族的打籽繡和辮繡針法,讓火焰看起來更有跳躍感。一週下來,《山焰》的主體漸漸成型:日光下是層層疊疊的青山,側一點角度就能看到山巒的起伏輪廓,像藏在霧裡的遠山;開啟暖光燈,硃紅色的火焰就從山坳裡浮出來,纏著火紋金邊,像要從緞面上跳出來一樣。

“比我想象的還好看。”阿依摸著繡面,眼睛亮晶晶的,“等做完了,我就帶回寨子裡,擺在傳習所最顯眼的地方,讓孩子們都看看,咱們老繡法還能做出這麼新鮮的東西。”

她帶來的三個年輕繡娘,原本都是在外打工的,這次跟著阿依出來,見了蘇繡的細膩,見了絲線裡的科學,都動了心,說回去要好好學刺繡,也試著改良寨子裡的繡法,做更多年輕人喜歡的文創產品。

四月中旬,“傳統桑蠶絲繡線耐用性分級與標準化研究”專案的第二次研討會在繡坊召開。來了二十多個人,有各地的線廠老闆,有蘇繡、蜀繡、湘繡的傳承人,還有高校的教授,滿滿一屋子人,圍著長桌坐得滿滿當當。

討論到分級指標的時候,果然起了爭議。幾個中小型線廠的老闆覺得,耐光老化、斷裂強度這些指標定得太高,小廠裝置跟不上,達不了標。還有幾位老傳承人說,儀器測出來的資料再好看,上手不好用也白搭,“線是拿在手裡繡的,不是放在機器裡測的”。

陳晚沒急著反駁,等大家都說完了,才拿出一疊測試報告和二十軸不同品級的絲線,推到桌子中間。

“各位老師可以先摸摸這些線,按手感排個序,再跟儀器資料對對。”她說。

幾個老傳承人輪流摸了一遍,很快就按手感好壞排好了順序。陳晚再把對應的儀器資料拿出來——手感最好的線,恰好是捻度均勻度、斷裂伸長率指標最高的,幾乎完全對應。

“儀器指標和手感不是對立的。”陳晚指著資料說,“捻度均勻度高,線就順滑不起毛;斷裂伸長率合適,繡的時候就不容易斷。我們做量化指標,不是為了卡大家,是把大家手上的經驗,變成看得見的數字。新手不用摸十年線,看指標就知道好壞;線廠也不用瞎摸索,照著指標調工藝就行。”

她又拿出調整後的分級方案:把繡線分成入門、實用、精品、收藏四個等級,不同等級對應不同的指標要求,小廠可以先從入門級、實用級做起,慢慢升級;除了儀器指標,還加了“實操評分”項,由資深傳承人打分,佔總分的20%,確保指標不脫離實際使用。

“另外,標準是試行的,以後每年都可以根據大家的反饋調整。”陳晚補充道,“它不是死規矩,是幫大家把線做得更好的工具。”

一番話說完,剛才有意見的人都點了頭。一位做了三十年線的老廠長嘆了口氣:“以前總覺得標準是給我們戴緊箍咒,現在聽你這麼說,是我們想窄了。有了標準,行業才能走得遠,不然永遠是各做各的,亂鬨鬨的。”

研討會結束的時候,分級標準的草案基本定了下來,預計下半年就能正式釋出試行。散會後,安安抱著一疊簽到表,笑得合不攏嘴:“沒想到能來這麼多人,我之前還擔心沒人願意來呢。”

“只要是真的對行業好,大家都會願意的。”陳晚看著窗外的泡桐樹,新葉已經長得鬱鬱蔥蔥,風一吹就晃出滿樹的綠影。

四月底,故宮那邊傳來了好訊息:第三扇掛屏的試點加固全部完成,經過一個月的環境模擬測試,S捻區域的強度保留率提升了37%,裂紋擴充套件速度下降了近一半,效果遠超預期。孟瑾說,文保科技部已經正式申請,把“捻向檢測”納入紡織品文物入庫普查的必選項,還要邀請陳晚她們一起制定行業規範。

“你們這一步,給國內紡織品保護開了個新口子。”影片裡,孟瑾身後是修復完成的掛屏,繡面上的纏枝蓮紋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以後再有人修古繡,都會想起,原來還要看捻向。這就是留痕了,給後人留了鋪路的石頭。”

掛了電話,陳晚走到繡架前,看著快完工的《纏枝蓮》,又看看旁邊《山焰》的半成品,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她第一次拆開故宮寄來的快遞箱時的心情——緊張又期待,像捧著一團隨時會碎的光。那時候她只想著驗證一個理論,卻沒想到,這根線會牽出這麼多故事,走到這麼遠的地方。

五一假期剛過,陳晚和許兮若收拾了行李,準備跟著阿依去雲南的寨子裡。她們要給寨子裡的孩子上一堂絲線科普課,還要和當地的繡娘一起,把捻向的知識用在彝族刺繡裡,開發新的繡品。

高槿之提前三天就把便攜裝置除錯好了——他把顯微鏡和微型拉力儀改裝成了手提箱大小,充一次電能用一整天,哪怕寨子裡電壓不穩也能用。“到了那邊,給孩子們看纖維結構,給繡娘們測線的強度,都方便。”他擦了擦儀器外殼,語氣裡帶著點期待,“我還沒去過雲南呢,正好看看那邊的絲線有什麼不一樣。”

安安也塞了滿滿一箱子科普教具,還有幾十本《絲線上的小發現》。“寨子裡的孩子肯定沒見過這些。”她把書碼得整整齊齊,“等你們回來,咱們就籌劃縣域巡展,把課開到縣裡的小學去,讓更多孩子能摸到蠶絲線。”

出發前一天,林小宇和幾個科普小組的孩子來繡坊送禮物,是他們一起做的“絲線觀察日記”合集,封面上畫著五顏六色的絲線,還有一個舉著放大鏡的小人。

“陳晚老師,你們要去很遠的地方嗎?”林小宇仰著小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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