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天下都是雨。
雨點密集得幾乎不留空隙,還在空中時就彼此撞在一起,粉碎成無數水沫,而後被像是傾倒水瓢似的黑風舀起,猛地潑灑在了地面上,炸開,如同不計其數的低矮的惡鬼排列成了千軍萬馬,在狂風中翻滾、舞蹈、撕心裂肺地發出淒厲的尖叫。
黑影用著件雨衣或是長斗篷之類的東西包裹住自己消瘦的身體,衣襬垂落徒勞擋著風的去路,被吹得毫無節奏感地亂響。他踩在腳下已然死寂的惡鬼屍身上,冒著暴雨,不疾不徐地繼續前行。
可視範圍極其狹窄,四面八方全都是白茫茫連成一片的水幕,彷彿世界上所有的雨都匯聚在了今天、匯聚在了這裡,雨流緊緊地擠著、挨著、摩肩擦踵地往下落著。
雨幕之外則是無邊的黑暗。天空漆黑如墨,偶爾有電光在雲層中閃滅,亦或者筆直地砸向地面,落在耳邊轟然爆震。也只有在這個時候,黑影才能將目光投得稍遠。
啪嗒啪嗒。
腳步聲在冷雨中響了許久。
終於,遠處出現了一點不明朗的白光。
像是迷失在海浪中的孤舟尋著了燈塔、夜行客望見了誰家屋簷下亮起的白晝燈,黑影不自覺稍微加快了點腳步,踩進水坑,踢開水花,任由自己的鞋子被徹底浸溼,最終,他停步在了一處莊園門前。
城中人盡皆知,這是他們領主家的老宅。
在夜間,宅邸庭院前的雕花大門上總是會亮著柔和的白色燈光。
據說在以前霍桑城還破落的時候,夜裡路上沒有光亮,路修得也是破破爛爛的,行人走夜路時看不清道,稍一不留神就容易摔得鼻青臉腫,所以有人就朝領主反映這情況。
那時的領主本著一心擺爛的原則,想把這事推給副手,但副城主倒黴,出城一趟就碰上流寇被人給砍了,結果事情還是到了他的手中,但領主也沒辦法,城主府府庫裡窮得能跑老鼠,哪來的錢去修路修燈?
領主人懶,懶得多琢磨,索性,他就把自家門前的燈夜夜都給亮著,為過往的人照一照路——畢竟當年的霍桑城就只有兩條主道,還都打他家宅子這邊過,因此,這在當時倒也算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只不過,現如今幾百年過去,路上的燈早就都修起來了,主道也遠不止僅有兩條,可領主宅邸前面的燈還是每夜都亮。於是有人飯後笑談說,這是領主大人怕家裡遭賊、遇到危險,就天天亮著燈,讓賊以為屋裡人還醒著,不敢進去。
現在這任領主恰好聽見了,就會笑呵呵地跟人反駁,說這些人胡說,這年頭哪裡還有賊能膽大包天得敢來光顧他家,又不是多少年前了。
沒等話音落下,領主便又會咧開嘴笑得開心,說這都怪他們家的老僕年紀太大、腦子糊塗了,總是忘記關燈,回去之後就去扣那老僕工錢。這個時候,跟在他旁邊的那人就會苦下去一張臉,委屈得很,卻是不敢吭聲。人們見著了,總是跟著笑。
領主次次都是這樣說,可他家門前的燈照舊每夜白晃晃的。
最後,人們便說其實燈亮著也挺好的,晚上從這路過時看見了,安心,踏實。
......
黑影立在門前,身後是一灘雨水映著的模糊光影,光影不斷被雨流揉碎。
靜默片刻後,他抬手緩緩叩響了大門。
叩門聲很輕很輕,輕易被大雨給掩埋了去、沖洗乾淨,然而不消多時......
“......咳,是哪位啊?”
霍桑領主清了清嗓子,稍微有些失真的聲音從門邊忽然響起,不過還是能隱約聽得出來,他似乎是在咀嚼著什麼吃食。
黑影取下溼透了的兜帽,仰起頭,露出一雙被白光點亮的深邃的藍色眼睛。他望向莊園三樓亮著燈的那個房間:“領主先生,是我,扎卡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