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轉過身,猩紅的眼掃過滿殿妃嬪。
“今日景仁宮之事,誰敢外傳一字、私下妄議半句,以宮規處置。”
沒有人敢抬頭。
眾人齊齊跪伏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面,聲音發顫,“臣妾不敢。”
風波落定,各宮妃嬪戰戰兢兢地散了。
皇后站在殿中,目送著眾人的背影,視線最終落在甄嬛被拖走的狼狽身形上,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清月看完了一整場好戲,此刻眾人散去,她也從容起身,隨著人流出了景仁宮,緩步往養心殿走。
天色早已沉黑。
暮色四合,星月高懸,紫禁城靜靜地臥在那裡,紅牆黃瓦在月色下顯出幾分冷寂。
白日里的爾虞我詐、生死拉鋸,此刻都被夜色吞沒了,像是從未發生過。
養心殿暖閣裡,宮人早早備好了暖湯和炭爐。
清月踏進殿門,暖意撲面而來,褪去了宮道上沾的一身寒涼,宮人奉上熱湯,她接過,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便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外面傳來內監尖細的通傳聲。
皇上回來了。
他孤身一人踏進暖閣,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周身的戾氣未散,眉宇之間卻多了一抹濃重的疲憊和憋屈,甚至還有些許茫然。
九五之尊,坐擁萬里江山,掌天下生殺大權,受萬人朝拜敬畏。
可此刻他與一個普通男人也沒有什麼不同,滿腔怒火燒完之後,剩下的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想不通,他待甄嬛,不薄吧。
甘露寺數年,他一直記掛著她,不顧滿朝文武的非議和流言,執意接她回宮。
破格抬位,屢屢恩寵,予她榮華富貴,予她協理六宮之權,予她旁人窮盡一生都求不來的恩寵和信任。
他待她如此,她為何偏偏要背叛自己?
甚至那份背叛,早在甘露寺那段苦寒歲月裡就已經生了根。
她心裡早有了旁人,她肚子裡的孩子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
清月見皇上面色陰沉地站在那裡,便起了身,輕步走近。
“皇上龍體為重,世間人事虛妄,人心本就難測,皇上真心待人,已然無愧於心,是旁人不懂得珍惜,自己作下的孽債,不值得皇上這般動氣傷懷。”
皇上緊繃了整整一日的心神,在這一刻忽然就鬆懈了下來。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將頭顱抵進了清月柔軟的衣襟裡,他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姿態卻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歸處的孩子,斂去了所有的鋒芒和戾氣,露出了旁人絕不會看到的那一面脆弱。
清月微微勾起嘴角,輕輕抬起手,順著他僵硬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拍著,溫順而安靜地接納了他所有的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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