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老朋友進入了工作狀態，李峰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做派。
他抽出桌上的高階餐巾紙（也就是噴了香薰那種），隨意地擦了擦手和嘴角的果汁，站起身來，大步走到沙盤的另一側。
參謀軍官們見狀，立刻如同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獵犬般圍攏過來。
資料終端的滴滴聲開始密集響起，他們快速而精準地彙總著各方傳來的、依舊混亂不堪的情報。
“目前確認，起義部隊主要由太陽星域的幾個二線輔助軍團、以及部分防衛軍的營連級單位組成。他們的口號是‘尊皇討奸’，目標直指內政部和高領主議會。目前內政部大樓已經被他們徹底佔領，周邊部署了防空陣地。”一名參謀指著沙盤上那塊最大的紅色區域快速彙報道。
聽完彙報，李峰雙手撐在沙盤的邊緣，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些代表著起義軍的刺眼紅點。大廳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全息投影儀的散熱風扇聲。
“通知外圍的近衛軍部隊，保持包圍態勢，但絕不允許主動開火。”
李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店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打算自己一個人，親自走過去。去和那些帶頭鬧事的起義軍官，還有那些端著槍計程車兵們，當面談一談。”
此言一齣，周圍的參謀們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幾個人甚至發出了驚駭的低呼。
站在李峰身後的蘇拉少校更是急得臉色發白，直接往前邁了一大步，伸手就要去抓李峰的手臂，想要開口拼死勸阻。
“別激動，都別激動。這並不是什麼去送死的個人英雄主義行為，而是一場必要的政治對話，當然也算是英雄主義行為，一個人去和對方談判，然後感化他們，難道不帥嗎？”
李峰抬起手，制止了蘇拉的動作。他的眼神深邃得彷彿能看穿時間的長河，語氣中帶著一絲追憶，
“在前黃金年代的遠東，曾經發生過一場名為‘東大全共鬥’的激烈學生運動。成千上萬處於狂熱和憤怒中的年輕人佔領了最高學府，設定街壘，對抗當局。當時，有一位名叫三島由紀夫的右派作家，他沒有帶警察，也沒有帶軍隊，就是那麼單槍匹馬地走進了那座被佔領的校園，走進了那個坐滿了一千多名視他為仇寇、隨時可能把他撕碎的狂熱學生的禮堂。”
李峰的目光在參謀們的臉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所有在外面看著的人，都以為裡面絕對會爆發流血衝突，以為他會被活活打死。但是實際上呢？他在裡面和那群年輕人進行了一場長達幾個小時的、關於國家、信仰與未來的公開辯論。大家最後甚至聊得挺開心的，彼此都給對方留下了體面。今天，這些外面計程車兵不是被混沌腐化的惡魔，他們是憤怒的帝國子民。我也需要給他們，同時也給我自己，一個辯論的機會。我要親耳聽聽他們的訴求。”
“作為政治主官，我拒絕。”
沒等其他參謀說話，凱恩政委那彷彿摻了冰碴子的聲音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李峰。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戰術沙盤的金屬邊緣上，震得全息投影都閃爍了一下。聲音嚴厲得沒有一絲迴旋的餘地：
“別跟我說什麼前黃金年代的老掉牙歷史！你說的那個叫三島的作家，最後大機率死得很慘吧？切腹了還是被砍頭了？我又不是沒看過你書房裡面那本《金閣寺》！”
李峰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沒吱聲，因為三島由紀夫後來確實是切腹自殺了。
“哥們，你給我搞清楚你現在的定位！”凱恩毫不客氣地直呼其名，大步繞過沙盤，直接走到李峰面前，眼神銳利如刀，
“你不是什麼滿肚子浪漫主義酸水的作家！你是帝國的第一攝政，是這支全銀河最精銳軍隊的最高軍事主官，你更是維繫目前泰拉這狗屁不通的政治平衡的絕對核心！”
凱恩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著牙在李峰面前低吼：
“你以為對面是一群講道理的學生嗎？那是殺紅了眼的星界軍！如果由你親自出面，一旦談判破裂，或者人群中哪怕有一個神經緊繃到了極點、手一抖扣動了扳機的白痴，後果是什麼你想過嗎？我知道，以你的本事，那些亂七八糟的神力，你絕對死不了。但是，只要有哪怕一發子彈朝著你射過去，所有的事情都變味了！到時候，整個帝國就會在今晚、在這個該死的夜店外面，徹底分崩離析！”
凱恩上前一步，伸出那隻帶著皮手套的粗糙大手，一把抓住李峰防彈背心的肩帶，直視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依然堅硬如鐵：
“聽著。這種面對狂熱士兵的刺刀、去跟他們打嘴炮、做思想安撫的工作，原本就不是你這個統帥該乾的。這就是我這個政工幹部的活兒！我是政委，這就是我的本職工作！你在這兒給我好好坐鎮指揮，我去跟那幫士兵談！”
看著凱恩那因為疲憊而佈滿血絲、卻依然堅定無比的眼神，李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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