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看著他這副表情,不但沒有任何被冒犯的跡象,反而露出了一種“你終於露出這個表情了我等了好久了”的滿足感。他把馬克杯擱在扶手上,胳膊肘子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準備開始講課的教授。
“我和安普瑞斯,”帝皇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好像在跟一個理解能力有限的學生拆解一道特別簡單但特別容易被想複雜的數學題,
“本質上是同一個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凱恩消化這一句。
凱恩沒有消化。凱恩的地鐵老人臉還掛在臉上,只是因為肌肉已經開始發酸了,左眼又眯得更小了一些。
“她喜歡的東西,和我喜歡的東西,”帝皇繼續,抬起一隻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中從左劃到右,畫出一道看不見的等號,
“是一樣的。無論是愛好——”他的手指點在剛才被推到一邊的全息遊戲螢幕上,那個角色還在廢墟里不知疲倦地原地跳步,
“還是擇偶標準。”
最後四個字落在王座間安靜的空氣裡,像四顆石子分別丟進了同一片水面,盪開的漣漪一層疊一層地湧向凱恩。
凱恩的屁股在鋪著天鵝絨軟墊的實木椅面上紋絲不動,但他的靈魂已經在飛速後退,一直退到看不見黃金王座的地方。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喉嚨裡傳來一聲細微的、被強行壓住的咕嚕聲——那是很多很多話同時湧到嗓子眼又同時被咽回去的聲音。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個念頭以加粗大號的字型在意識正中央閃爍著:我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
帝皇靠回椅背,翹起腿,端起馬克杯吹了吹上面早就涼透的奶泡,姿態悠然得像一個剛剛講完課、表示明天突擊考試,正在欣賞學生臉上崩潰表情的教授。
他的眼神里沒有威壓,沒有神聖,只有一種帶著戲謔的、淡淡的愉快。
凱恩終於閉上了嘴。他的下巴歸位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關節響。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看著自己指節上因為長期握筆而磨出來的老繭,看著褲子上那道剛才被他緊張地搓出來的汗痕。
他把視線牢牢地釘在那道汗痕上,不敢抬頭。他的腦子裡正在回放最近三個月的所有畫面——商K包間裡帝皇切歌的手勢,寢宮門口女皇那聲穿透門板的“靠”,李峰踮著腳尖去夠動力戟上那一簇藍火的那個背影,還有此刻懸浮在空氣中那張和李峰有著同一雙眼睛的女孩的臉。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排著隊走過去,每一個都穿著“正常”的外套,可當他們走到一起的時候,他忽然發現那些外套下面穿的是同一件衣服。
帝皇喝了一口咖啡——它已經徹底涼了,奶泡也癟成了一層皺巴巴的薄膜——然後把馬克杯放在扶手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
那聲磕碰在王座間空曠的穹頂下彈了好幾個來回才完全消散。凱恩數著那些回聲,一聲,兩聲,三聲,他數到第四聲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唯一一個此刻正在用數回聲來逃避現實的人。
他慢慢抬起頭,發現帝皇還在看他。那目光不是審視,不是訓誡,而是一種“我知道你現在腦子很亂但你別怕因為你早晚會想明白的”的從容。
凱恩心想,他想不明白。他今天想不明白,明天也想不明白,可能這輩子都想不明白。但他隱隱覺得,當他下一次見到李峰的時候,當他看見那個人叼著雪茄、手插口袋、微微歪著頭對他笑著說“政委你怎麼一臉死相”的時候,他會想起今天這個懸浮在靈能螢幕上的女孩的面孔,想起
帝皇說,“我和安普瑞斯是同一個人”,時語氣裡的那種理所當然,然後他大概會做出一個比現在更崩潰的表情。
“陛下。”
凱恩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傳出來,乾澀得像兩塊砂紙互相摩擦。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開口。
他的理性——那個受過忠嗣學院頂級訓練、在無數次政治風暴中保他平安的職業本能——正在他腦子的最深處聲嘶力竭地吶喊:閉嘴,凱恩,閉嘴,把嘴閉緊,站起來告辭,轉身走出去,今晚食堂有紅燒肉,去晚了就沒了,你的存酒還沒喝完,你的人生還有很多值得留戀的東西,不要做蠢事。
但求知慾和作死欲是人類進步的源泉。
他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他盯著帝皇擱在扶手上的那隻馬克杯——杯沿那一小片幹掉的奶泡痕跡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不敢看帝皇的眼睛。他的十根手指在膝蓋上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掌心溼漉漉的,褲子上那塊剛才被他搓出來的汗痕又洇大了一圈。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個正在從自己嘴裡往外蹦的句子。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像個失控的活塞一樣猛地躥上去又砸下來,“或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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