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動起來了，快而不亂，像一臺被突然拔掉安全插銷的精密機器。
彈道回溯的方向上，機棚東側大約一百五十米處，一堆磚瓦廢墟正在鬆動。第一塊磚從最頂上滾下來，在地上彈了兩下，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整堆瓦礫開始從中間往上拱，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下往上頂。
瓦礫中間裂開一道縫，從縫隙裡伸出來的不是人手——是一隻巨大的靛藍色動力甲手掌，五根手指包裹在厚重的陶鋼指鎧裡，指節連線處有彈道纖維的黑色褶皺。那隻手握著一把爆彈槍，槍口還冒著沒散盡的煙。
手背上的靛藍色塗裝在爆炸中被高溫燻得發黑剝落，露出下面銀灰色的陶鋼基材，甲片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劃痕和裂紋——有些是新的，有些是舊的，有些已經深到能看見彈道纖維內層。
瓦礫繼續鬆動，那個東西從廢墟里把自己一點一點地拔出來。先是手和槍，然後是小臂，然後是肩甲，然後是一顆頭。
頭盔裂開了，從左眼窩到右側太陽穴貫穿了一條鋸齒狀的裂縫，裂縫邊緣的陶鋼向外翻卷，露出頭盔內部密密麻麻的線路和感測器。透過裂縫可以看到一隻人類的眼睛——左眼，佈滿血絲，瞳孔在火光的刺激下劇烈收縮，但沒有眨。
阿斯塔特的臉上沾滿了灰和凝固的血，顴骨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嘴唇乾裂，牙齒因為疼痛而緊緊咬著，在嘴部護甲的裂縫裡露出白森森的牙釉質。
他吃下了一整發SPICE-250滑翔制導炸彈。那發炸彈從李峰的F-15上扔下來，精確地命中了他所在的機棚，爆炸把他埋在了瓦礫下面。
但他沒有死。他是一個阿爾法軍團的星際戰士，在荷魯斯之亂時期就已經在滲透、策反、潛伏的領域裡活了太久——久到他身體裡每一根骨頭都學過如何在爆炸中活下來。
他的動力甲報廢了大半，左臂伺服系統失靈，右腿膝關節液壓洩漏導致他每一步都拖著一條几乎走不動的腿，但他從廢墟里站了起來，手裡還拿著槍。
隊長從掩體後面看了一眼，立刻按住通訊鍵：“這裡是CO——要活的！重複！要活的！”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回覆：“收到。”聲音裡沒有抱怨，沒有質疑，只有一種“命令就是命令”的乾淨。
要活捉一個阿斯塔特。一個剛才還在用爆彈槍精準點射廢墟底下俘虜的阿斯塔特。一個吃下了一整發SPICE-250還從瓦礫裡爬出來的阿斯塔特。
一個屬於阿爾法軍團的阿斯塔特——那個連自己人都會背叛的軍團，那個一萬年來把欺騙和潛伏練成了本能的軍團。活捉他比殺了他難十倍。
索熱爾在瞄準鏡裡把十字標線壓在了那隻握著爆彈槍的靛藍色手腕上。他沒有開槍。他需要等隊長下令。隊長還沒有下令。
隊長正在計算——算隊員的接近路徑，算掩體到目標之間的距離，算那個阿斯塔特還能動多少。廢墟里，阿斯塔特把身體完全從瓦礫中拔了出來。
他站起來，三米多的身高在火光下投出一道破碎的、拉長的影子，那條拖著液壓洩漏的腿支撐著半個身體，爆彈槍的槍口緩緩掃過前方，在瞄準著每一個從掩體邊緣露出來的頭盔頂部。
下一秒，索熱爾扣動了扳機。
不是瞄頭，不是瞄胸，是瞄那隻握著爆彈槍的靛藍色手腕。SR-25的扳機在二道火上停了一瞬，他的食指指尖感覺著那道幾乎不可察覺的阻力，然後在呼氣末的靜止間隙裡平滑地壓過了它。
槍聲在廢墟上空炸開，彈頭以三倍音速跨越不到兩百米的距離，命中點不是手腕——是爆彈槍的機匣側面，拋殼口正下方三毫米處。
穿甲燃燒彈的鎢芯彈頭在穿透陶鋼機匣的瞬間引燃了彈尖填充的燃燒劑，一簇白熾色的火光在爆彈槍側面炸開，彈殼丟擲口被從內部撕裂，槍機導軌彎曲變形，未擊發的爆彈在彈鏈上被高溫引爆了兩發，連鎖爆炸在彈匣井內悶響了兩聲，整把武器在阿斯塔特手中從一件殺人工具變成了一坨扭曲的、還在冒煙的廢鐵。槍機無法閉合，槍管微微往下耷拉，像一根被掰斷的手指。
那個阿爾法軍團的阿斯塔特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槍。他的反應和任何正常人都不一樣——他沒有檢查武器，沒有試圖排除故障，他甚至沒有浪費時間去確認槍還能不能用。他在槍機被擊中的同一瞬間就已經把注意力從手中的廢鐵上移開了，移向了彈道飛來的方向。他那頂已經碎裂了一半的頭盔上，剩下那一半還能工作的目鏡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目標捕捉，光學感測器和戰場資料庫同時啟動，十字標線套在了一百五十米外一堆碎牆垛後面——套在了一個剛把彈殼從拋殼口裡退出來的狙擊手身上。
索熱爾的彈殼落在地上，還在冒著熱氣。他沒有動。他看到了對方的目鏡鎖定了自己。他也沒有躲。他知道面對阿斯塔特，這一槍開完之後躲和不躲的區別不大——對方的速度快到可以抓得住子彈的彈道，如果對方手裡還有一把能用的槍，此刻他已經中彈了。
但沒有。所以他不躲。他把臉重新貼上槍托，右眼回到瞄準鏡的目鏡圈後面，調整呼吸，把十字標線從對方的手腕移到對方另一隻手上的戰鬥匕首握柄上。
頭盔目鏡上彈出資訊的速度比人類眨眼還快。戰術資料顯示在碎裂的HUD殘存投影上，字型因為顯示器的損壞而斷斷續續地閃爍，但足夠清晰。
“彼得羅夫·弗拉基米連科·索熱爾，親王近衛軍，瓦爾哈拉597旅，SSO中尉，王牌狙擊手。曾在瘟疫戰爭的警戒星創下單日擊殺十三個混沌阿斯塔特和二十七個嗜血魔的戰績。確認狙擊記錄三千八百米，獲得李峰親王親自授予的「泰拉之星」勳章，情報顯示——調去了某個不公開的秘密部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