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審官的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問題不在審訊提綱上,是他臨場追加的。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平板電腦被他擱在了桌面上,螢幕上的空白審訊記錄在自動轉寫的游標等待著他下一句話。他沒有拿筆,沒有敲鍵盤,只是雙手撐在桌面上,把所有注意力都壓在了阿斯塔特那張正在不斷抽搐的嘴上。
“九……九頭蛇之主……”
九頭蛇之主。
阿爾法瑞斯,不是阿爾法軍團——是阿爾法瑞斯本人。那個在荷魯斯之亂中被多恩切成碎片的原體,那個一萬年來一直有傳言說他還活著卻從沒有任何確鑿證據的幽靈,那個整個阿爾法軍團的信仰和謊言共同編織出來的神。
他親自來了。他親自上了拜爾的科研船,親自站在這個阿斯塔特身邊,親自看著膠囊裡的女人,然後問了一句話。阿斯塔特的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帶著某種古怪情緒的聲音,像是在複述一個他聽過一遍就忘不掉的對話。
“這個嗎?還有沒有更好看的?這畢竟是我的……生理媽,怎麼說也要……”
他的聲音在“生理媽”這個詞上打了個滑,像是舌頭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又立刻恢復了平衡。這個詞太荒唐了。
阿爾法瑞斯就和菜市場大門一樣,挨個挑,試圖挑一個邁向最好的。
荒唐到審訊室裡所有人的大腦都在同一瞬間停擺了半拍。主審官正在敲鍵盤的手指懸在按鍵上方靜止了,平板電腦螢幕上自動轉寫的文字在“生理媽”後面打出了一個問號,又自動刪掉了。
靠在牆上的凱恩把大簷帽從頭上摘下來,拿在手裡,嘴唇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要用嘴唇的動作把這三個字拆開來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構造。
“這個已經是最好看的了。”阿斯塔特的喉嚨裡滾出另一個聲音,那是他在回答阿爾法瑞斯。他的語調變了——不再是之前敘述時的單調節奏,而是帶上了某種活靈活現的、在執行任務時和人聊天的語氣,像是在跟自己的直屬長官交換審美意見。
“那邊還有幾個豐乳肥臀的——”
“算了算了。”這是阿爾法瑞斯的聲音,從他嘴裡複述出來的時候帶著原體特有的那種懶洋洋的不耐煩,像是一個人在商場裡逛了太久之後對所有選項都失去了耐心。
然後他看見阿爾法瑞斯親手把膠囊的玻璃蓋扣了回去,密封圈重新咬合,發出沉悶的氣壓鎖死聲。
營養液從底部重新注入,液麵迅速上升,淹沒了她的腳踝、膝蓋、腰部、胸口,淹沒了那張驚為天人的臉。然後阿爾法瑞斯——一個原體,一個在帝國曆史上被記錄為“已死亡”的基因原體——把整個膠囊倉扛在了肩上,像搬家工人扛冰箱一樣,轉身走出了冷庫的大門。
膠囊倉的重量壓在他的肩甲上,耀金和陶鋼的接縫處發出細微的金屬呻吟,他毫不在意。
“生理媽?你在說些什麼?阿爾法瑞斯帶著那個膠囊倉去哪裡了?”
阿斯塔特的眼球在眼皮下面劇烈地跳動了一下。腦電監測儀上的波形開始從一個穩定的正弦波變成劇烈的鋸齒波,像是有人在他的記憶深井裡砸下了一塊巨石。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每一次都只發出半個無意義的子音就被打斷,喉嚨在痙攣,聲帶在抵抗——不是藥物失效了,是某種更深的、刻在潛意識最底層的保密指令正在和藥物進行最後的搏鬥。然後那根緊繃了一萬年的弦在他腦子裡崩斷了。
“是……是……吉爾伽美什與伊什塔爾的相遇之地……”
這句話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聲音已經不像他的了。那是用一種破碎的、幾乎聽不清的低語說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被嘆息和喘息裹挾著,像是從死人嘴裡偷來的最後一口氣。然後他的身體徹底軟了下來——不是睡著了,是藥物在他腦子裡完成了最後一輪清掃,把他的意識從記憶的廢墟里拖出來,扔回這把耀金鎖鏈捆綁的椅子裡,扔回這個被冷白燈光和吸音牆壁包圍的審問間。他翻著白眼,嘴半張著,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沿著下巴滴在鎖骨上方赤裸的皮膚上,和右眼眼角那條已經乾涸的血痕匯在一起。
審訊室裡沉默了片刻。主審官停止敲擊鍵盤,平板螢幕上自動轉寫的文字停在了“吉爾伽美什與伊什塔爾的相遇之地”後面,游標一閃一閃地等著下一個詞,但沒有下一個詞了。站在陰影裡的凱恩把大簷帽從頭上摘下來,用手指搓著帽簷內側的皮襯裡,眉心那道豎紋從眉間一直延伸到髮際線。
“估計不是什麼好事。”他的聲音不響,但在吸音牆面的包裹下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如果按照我之前讀的《吉爾伽美什史詩》的話——吉爾伽美什與伊什塔爾的相遇之地,應該是在泰拉的中東地區,幼發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之間的兩河流域。也就是泰拉的伊拉克、敘利亞和黎巴嫩一帶。”
李峰已經把電子煙塞進了口袋。他的臉在冷白燈光下看不出一絲多餘的表情,但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阿爾法瑞斯扛著一個從法比烏斯·拜爾科研船上偷來的人造人膠囊,把它藏在了泰拉地表上某個被兩河流域古老文明覆蓋過的地方。
一個原體在人類帝國的首都上藏了一個東西。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讓所有安全部門集體失眠,而他藏這個東西的地方還是一萬年前人類文明最古老史詩裡神與英雄相遇的座標。這已經不是情報了,這是一種象徵。阿爾法軍團最擅長的那種象徵。
“現在讓總參謀調幾架偵察機去拍照。安排人手去找找。”李峰的聲音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問句。他說完之後轉過身,朝審問室門口走去。凱恩把大簷帽夾在腋下,跟在後面,靴跟在混凝土地面上敲出短促而穩定的節奏。
審問室的門從裡面滑開,走廊裡相對溫暖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那種地下軍事設施特有的乾燥而微微發悶的味道。李峰一邊走一邊抬起右手,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喊了一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