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李峰聳了聳肩。他的肩膀動作不大,只抬了一下,落下去的時候已經把身體轉過去了,像是餐桌上有人說了句不太有趣的話,他禮貌性地聳聳肩,然後繼續吃東西。
他把電子煙擱在桌面上,雙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側過身,面朝的方向不再對著阿斯塔特,而是對著審訊室側面的那麵灰色牆壁。他的目光落在一個完全無關的地方——牆上吸音塗層的紋理,某個裝置櫃上閃爍的綠色指示燈,任何東西都行,只要不是那張椅子。“你會說出來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兩個龍衛阿斯塔特已經動了。不是突然撲上去——是同時從兩側向前邁了半步。動力甲的伺服系統發出整齊的低沉嗡鳴,兩雙巨大的金色手掌從阿斯塔特身後伸過來,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按住他的額頭,把他的腦袋固定在椅背上。
他脖子上的耀金鎖鏈被這股力量繃緊,發出金屬的低吟。他沒有掙扎——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知道掙扎沒用。耀金鎖鏈連原體都鎖得住,龍衛的動力甲出力在近距離可以捏碎一輛裝甲車的曲軸,他的四肢關節還被之前刺刀捅穿的傷還沒長好。但他還是試了。他的脖子在龍衛的手掌間猛地往左扭了一下,肩部肌肉鼓起來,鎖骨上方的皮膚被拉得發白,然後被更大的力量按了回去。
那兩位審問官從桌子的另一側繞過來。其中一個打開了那個暗黑天使的金屬盒。盒蓋翻開的瞬間,黃銅注射器上的齒輪紋路在強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光,三稜錐形的針頭被從泡沫襯墊裡取出來,擰上注射器前端的介面,螺紋咬合時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兩小瓶吩噻嗪被依次取出,瓶口橡膠塞被酒精棉消毒,針頭刺穿橡膠塞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活塞被緩慢地往回拉,透明液體從玻璃瓶中抽進針管,液麵在標尺上平穩地上升。五十毫克。再五十毫克。
“你們要幹什麼?!”阿斯塔特的聲音終於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吼叫,是音調往上走了半階——那半階往上提的走音,是一個人在意識到對方將要使用的手段超出了自己的經驗範疇時,喉嚨出於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而做出的最後掙扎。他開始扭動,身體在椅子和鎖鏈之間來回撞擊,耀金鍊條在金屬椅背上抽出一道道模糊的金色反光。
李峰沒有看。凱恩也沒有看。他們兩個人一個面朝左邊,一個面朝右邊,像是商量好的。李峰盯著牆上那個綠色指示燈,看著它一明一滅的節奏,把電子煙從口袋裡掏出來又塞回去又掏出來。凱恩把大簷帽戴上又摘下來,用拇指搓著帽簷內側被汗浸溼的皮襯裡。
針管扎進眼窩——那種畫面他們不需要看。他們只需要聽。聽那一聲被吸音塗層包裹了無數次之後仍然清晰可辨的、從喉嚨最深處被擠壓出來的慘叫就夠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針頭從右眼眼球下方的眶下裂刺入,穿過軟組織,穿過骨縫,進入顱腔。兩管合計一百毫克的吩噻嗪被活塞推入腦組織,藥液沿著腦脊液迴圈通路擴散,在幾十秒之內席捲丘腦、額葉和邊緣系統。
多巴胺受體被成片阻斷,神經元之間的訊號傳導開始紊亂,原本嚴絲合縫的神經通路被藥物強行撕裂又重新接合,接合的路徑是錯的——記憶和幻覺開始互相滲透,過去和現在開始攪拌,自己的臉和別人的臉在腦海中重疊。那個阿斯塔特的身體在藥物進入顱腔的一瞬間痙攣了一下,然後開始鬆弛。他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下滑,後腦勺靠在椅背上,下巴垂到胸口,鎖鏈是他唯一沒有從椅子上滑下去的原因。他的左眼還在努力睜著,但瞳孔已經散到虹膜邊緣;右眼緊閉,眼角到顴骨上流下了一道細細的血痕,在冷白燈光下是暗紅色的。
李峰把電子煙塞回口袋,轉過身來。他走到審訊桌前,從凱恩手裡接過一個東西。那是一隻小鈴鐺,黃銅材質,手柄上刻著一圈圈極細的紋路,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宗教儀式用具而非審訊工具。他走到阿斯塔特面前,彎下腰,把鈴鐺舉到對方面前——不是貼著臉,是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剛好讓阿斯塔特那隻還在努力聚焦的左眼能看到銅鈴的輪廓。
然後他輕輕搖了一下。鈴聲很輕,清脆而短促,在吸音牆面上沒有反彈出一個多餘的尾音,像一顆玻璃珠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彈起來,又落下,然後歸於沉默。
“鈴——”李峰的聲音和鈴聲接在一起,中間沒有停頓,像是鈴聲的延續,又像是鈴聲本身在唱歌。他把鈴鐺又搖了一下,那聲清脆的撞擊嵌入他的下一句話,讓每一個音節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We got a job to do.”
阿斯塔特的左眼瞳孔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劇烈收縮了一下。然後開始有規律地、緩慢地放大和收縮,和鈴鐺搖晃的節奏同步。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聲帶只發出了一個沒有形狀的低沉共鳴,連字都算不上。血從他緊閉的右眼眼角繼續往下淌,滴在鎖骨上方被剝掉動力甲的赤裸皮膚上,和他的汗水混在一起,洇開一小片淡紅色的水漬。
泰拉星港的船舶轟鳴聲從某個遙遠的方向傳來,穿過太行山花崗岩層的厚度,穿過混凝土地基和吸音塗層的層層過濾,傳到這間地下審問間時已經微弱到只剩一縷低頻的震動。那震動從牆壁滲進來,從地板傳上來,從椅子的金屬框架爬進他的脊椎骨——不是聲音,是觸覺,像一隻手極輕極輕地推了一下他的後背。
那個被鎖在椅子上的阿斯塔特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吩噻嗪還在他的腦脊液裡迴圈,一百毫克,常人致死劑量的幾十倍,正把他意識的每一層都剝離開來——記憶、幻覺、現實、過去、此刻,全部被藥物攪拌成一鍋渾濁的湯。
但在那一縷船舶轟鳴滲進來的瞬間,他的手指動了。不是痙攣,不是之前那種被鎖鏈束縛的無意識抽搐,是食指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抬了一下,像是在按一個不存在的按鈕,又像是在回應某個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汽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