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萬年前那個決定人類命運的夜晚,她親手打開了亞空間的裂縫,把二十個原體的培養艙拋進了混沌的深淵。
之後她做了什麼,在哪裡,和誰站在一起,全銀河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其中一部分,而安普瑞斯和聽了故事的李峰顯然是其中之一。
“我已經讓人去查了。座標指向吉爾伽美什與伊什塔爾的相遇之地。”李峰的手指重新開始在她小腿上滑動,拇指繞過腳踝骨那個精緻而堅硬的突起,沿著跟腱的弧線往下按了按。“兩河流域,泰拉的中東地區。”
“那就是她了。”
安普瑞斯伸手把頭頂的毛巾扯下來,扔在池沿上。黑色的長髮被毛巾帶走了一部分水汽,但還是有幾縷從額前垂下來,貼在她的臉頰和脖子上。
她的面容在月光和蒸汽的雙重柔化下看上去美得不像是此間的存在,但她的表情是冷的——不是溫度上的冷,是那種被人翻出了舊賬、想忘都忘不掉的冷。
“那個女人就是個瘋子。”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臉側向塞勒斯汀的肩膀,鼻尖埋進對方肩頭的三角肌窩裡,悶著聲音說了一句更輕的話,輕到水聲幾乎蓋過了它。
李峰沒聽清,但他沒問。他只是把手指從她的腳踝上移開,重新沉進熱水裡。雪還在下,細小的雪花從夜空中落下來,在接觸溫泉池上升的熱氣時瞬間融化,連一片都落不到水面上。
“你可不要吃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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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發拉底河,河畔綠洲。這片土地在泰拉還叫地球的年代裡,曾是人類文明最早的搖籃之一。蘇美爾人在這裡用蘆葦筆在泥板上寫下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文字,巴比倫人在這裡建起了通往天空的塔,吉爾伽美什在這條河岸邊追逐過永生,伊什塔爾在這片星空下踏過冥界的七重門。
一萬年過去了,那些古老的名字早已化作了神話、傳說、以及帝國檔案深處無人翻閱的羊皮紙殘卷。但幼發拉底河還在流。河水從土耳其東部群山之間發源,穿過敘利亞的荒原,穿過伊拉克的沙礫平原,在這片被時間遺忘的綠洲邊緣拐了一道彎,然後頭也不回地朝波斯灣奔去。
在這道河灣的內側,綠洲像一枚翡翠別針扣在沙漠的衣襟上。椰棗樹沿著河岸排成不規則的行列,橄欖樹的銀綠色葉背在乾燥的風裡翻卷著反射月光。
整片綠洲被一道低矮的夯土圍牆溫柔地環抱著,圍牆上爬滿了耐旱的藤蔓植物,葉片之間偶爾露出幾朵夜間開放的白色小花。這道圍牆不是軍事設施——它太矮了,矮到一個成年人踮起腳就能翻過去。它只是用來標記邊界的一道線,把“這裡”和“那裡”輕輕地分開。
圍牆之內,一座庭院匍匐在綠洲的懷抱裡。它不大,但每一寸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建築的風格不屬於帝國的哥特式傳統,也不屬於機械教的金屬崇拜美學,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在泰拉還沒有變成神聖泰拉之前就存在於此地的建築語言。
低矮的平頂建築,牆體用當地的沙土和石灰混合夯實,呈現出一種溫暖的、介於米白和淺駝之間的顏色。建築的輪廓線極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但每一扇窗戶的開口位置都恰到好處地框住了窗外的一棵椰棗樹、一片水面、或者遠方的沙丘輪廓。
庭院正中央是一方長達三十六米的超長主泳池,池水不是化學處理過的藍,而是從地底深處引上來的天然礦泉,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淡青色。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池邊幾棵棕櫚樹的剪影,也倒映著夜空中那些沒有被任何城市燈光汙染的、密密麻麻的星辰。
泳池旁邊的岩石景觀不是人工堆砌的假山,而是原本就立在這片綠洲裡的天然巨石,被建築師原樣保留了下來,只在石縫之間加了幾盞低亮度的地埋燈。
石頭旁邊設著一座帶頂篷的休閒區,頂篷是手工編織的棕櫚葉,下面擺著幾張寬大的藤編躺椅和一張矮几,矮几上擱著一盤沒吃完的椰棗,旁邊的銅壺裡還冒著淡淡的熱茶蒸汽。
主建築兩側各有一個私人庭院。一側是主臥套房,附帶一座只屬於那間臥室的露天小泳池和一方被藤蔓遮蔽的私人露臺,露臺的地面上鋪著摩洛哥風格的幾何圖案瓷磚,釉面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藍光。
另一側是康體區,設有私人健身房和水療空間,蒸汽浴室的木質外牆被蒸汽浸潤得顏色發深,桑拿房裡堆著的火山石還散發著上一輪加熱後殘留的餘溫。
沿著庭院步道再往前走,繞過一叢開得正盛的沙漠玫瑰,就能看到一個獨立的冥想亭,四面無牆,只有四根立柱撐起一片平頂,亭子正對著幼發拉底河的河灣,坐在裡面可以聽到河水沖刷河岸的細微聲響,和遠處沙漠裡夜行動物偶爾發出的低鳴。
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椰棗樹的葉片在夜風裡輕輕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泳池的水面偶爾被風推出一圈極細的漣漪,那道漣漪從池中央盪到池邊,撞上卵石駁岸,消失不見。
庭院裡的地埋燈把暖黃色的光從下往上打在棕櫚樹幹上,把樹冠照成一團朦朧的金綠色光暈。空氣裡瀰漫著沙漠綠洲特有的氣味——乾燥的沙土味、溫泉水裡淡淡的硫磺味、椰棗成熟的甜味,以及從遠處河面上吹來的那一絲水汽的微涼。
然後槳葉的轟鳴聲把這一切撕成了碎片。
黑鷹直升機和小鳥直升機是從河道的方向貼著水面飛過來的。它們的航行燈全部關閉,機身塗著一層吸波塗層,在夜空中比蝙蝠還安靜——直到它們翻過河岸邊的最後一道沙丘,槳葉拍打空氣的巨響才像一堵牆一樣砸向庭院。
椰棗樹的樹冠被下洗氣流壓得幾乎伏倒在地,泳池的水面炸開一圈圈密集的漣漪,矮几上的椰棗盤被吹翻,幾顆椰棗滾落在瓷磚地面上彈了兩下。黑鷹的滑橇還沒完全接地,艙門已經向兩側滑開,黑色部隊的隊員從兩側艙門同時索降,作戰靴砸在庭院的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密集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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