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站在原地，等她把酒杯端穩之後，才開口。“我希望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他說完抬起右手，對著客廳兩側貼牆站立的近衛軍士兵和門口那幾個金色動力甲巨人做了一個手勢——掌心朝外，四指併攏，往門外的方向輕輕一揮。
動作不大，但指令清晰到沒有任何人可以遲疑一秒。近衛軍士兵們同時收槍立正，槍托在戰術背心的肩帶上輕輕磕了一下，然後整齊地轉身，靴跟在石板地上敲出短促而密集的節奏。禁軍動力甲的伺服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頭盔面甲在轉向時反射出一道道冷白色的光弧。
寂靜修女最後一個離開，她的長劍在入鞘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劍刃滑過劍鞘內層的阻尼襯墊，乾淨利落。她走出大門時順手把被破門錘砸爛的木門殘片往旁邊踢了踢，然後站定在門框外側，背對客廳，手還按在劍柄上。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爵士樂已經播完了一輪，系統自動切到了下一張歌單，換成了鋼琴獨奏，琴鍵的敲擊聲清澈而緩慢，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個一個地試音。
爾達翹起了二郎腿。她的腿很長，絲質長袍的側面開衩在她翹腿的動作中滑開，露出一截完整的小腿和半個膝蓋。她晃了晃搭在上面那隻腳的腳尖，緞面單鞋早就被她踢到沙發底下去了，赤腳在空氣中輕輕畫著圈。“說。”
“是誰喚醒你的？或者說是復活？”
李峰問。他的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落在“是誰”和“復活”兩個點上，沒有給她任何用模糊代詞搪塞過去的空間。
爾達端起茶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淡金色的薄膜，慢慢往下滑。她把酒杯擱在膝蓋上，用食指指尖沿著杯沿慢慢畫圈，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她抬起眼睛看李峰。那雙赤紅色的眸子在酒精的微醺下比剛才更亮了一些，像兩塊被重新切割拋光的鴿血紅寶石。
“是你好奇——還是那個男人？或者說——那個女人？”
她把“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分得很開，兩個稱呼之間隔了一整拍。那個男人坐在黃金王座上，那個女人正在阿勒泰的雪山裡泡溫泉。
她想知道這個問題的委託人是誰，因為不同的人問同一個問題，她給的答案會完全不一樣。
“都好奇。”李峰說。
爾達靠進了沙發裡。她把自己的後背完全陷進灰白色亞麻沙發鬆軟的靠墊中，後腦勺枕在靠背頂部的駝色羊絨毛毯上，仰面朝天，赤紅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些隱藏在吊頂裡的音響揚聲器看了一會兒。
鋼琴獨奏還在繼續，琴鍵的聲音從天花板上面細細地灑下來，像一場看不見的雨。她把酒杯從膝蓋上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擱在矮几上，杯底和陶瓷杯墊接觸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叮。
“當我和他有了二十個孩子的時候——我很幸福。”她的聲音變了一個質地。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挑釁和不屑的慵懶語調，而是某種更緩慢的、像是在翻一本舊相簿時才會用的敘述節奏。“雖然——我和他，過去都和別人有著血脈意義上的子嗣。但是這個不一樣。”
她把“這個”咬得很輕，像是怕用力了就會把那個詞捏碎。“但是他把我和他的結晶，當做了工具。”她停頓了。鋼琴獨奏在背景裡彈過一個屬和絃，等著解決到主和絃，但那個解決遲遲沒有來。“沒有辦法——為了他們好——我只能……”
她的聲音在句尾慢慢消散，最後幾個字輕到幾乎聽不見。她伸手去夠酒杯，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但她沒夠到。李峰已經坐在了她旁邊的沙發上。
他沒有從另一側繞，也沒有等她讓開位置——他只是跨過了她的赤腳，在她身側不到一拳距離的位置坐下來，拿起矮几上她的酒杯，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然後他皺起了眉頭。不是品酒的皺眉，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困惑的皺眉。他的舌頭在口腔裡翻了兩翻，把那股又甜又辣又刺激的混合液體從味蕾上刮下來，然後嚥下去。
他的臉皺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像是一個人咬了一口以為是蘋果的東西結果發現是生土豆。
“誰大早上喝伏特加兌雪碧啊。”他把酒杯放回矮几上，推到她那一側。
爾達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他眉頭還皺著，嘴唇還在微微抿著，像是在和嘴裡殘留的餘味做最後的鬥爭。
她盯著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嘴角往上彎了一下——這一次的弧度不是不屑，也不是挑釁，而是一種被逗到了的、猝不及防的愉快。
“好了。故事我聽了很多次了——說重點。”李峰把後背靠進沙發裡，和她肩膀之間的間距不到一掌。
爾達把視線從他臉上收回來，重新投向天花板。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敲了幾下，然後停了。
“可惜。孩子們和我都不親。當孩子們迴歸的時候，有些孩子還是願意來看我——想著他們的母親——但是那個男人卻不讓他們來見我。”
“也是。”李峰點了下頭，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來。
“果然——最親的，可不是你自己最喜歡的那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下了敲擊，捏住了絲質長袍的邊緣，把那一小片面料在指尖反覆搓揉。“還得是你親手帶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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