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高肇的侄女高英,也就是那位被立為皇后的高氏,在宣武帝駕崩後順理成章成為皇太后。但她很快就被靈太后(胡太后)架空,幽禁於瑤光寺中,出家為尼。後來胡太后被幽禁期間,高太后曾被短暫迎回宮中,但胡太后復出後,高太后旋即暴斃,死因成謎。《魏書》的記載諱莫如深,但時人都明白,這不過是宮廷鬥爭的又一輪輪迴。老高家靠宮鬥起家,最終也覆滅於宮鬥,求仁得仁。
《魏書》對高肇的評價,其實是分裂的。在執筆修史的文人士大夫魏收筆下,高肇的形象被嚴格區分成兩個版本:“官方版本”說他“出自夷土,時望輕之”,結黨營私、殘害忠良,是一個典型的奸臣形象;但“民間版本”(或者說隱藏版本)又補充了一句:“在位居要,留心百揆,孜孜無倦,世鹹謂之為能。”意思是這個人雖然出身低、品行差,但幹活兒很賣力氣,處理政務能力不俗,當時人也承認他“能幹”。
這種“一魚兩吃”的評價方式,其實挺有意思。它說明高肇不是簡單的好人或壞人,而是一個複雜的人。他的悲劇在於,能力的“硬體”全都用在了錯誤的方向上。他本可以成為一個勤勉的能臣,但偏偏選擇了做一條瘋狂的忠犬。他的“勤奮”是真實的,“構陷”也是真實的,兩者並行不悖。一個沒有道德底線的能人,往往比平庸之才更危險。
第六幕:現代啟示錄
第一課: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這是個老生常談的道理,但在高肇身上體現出了教科書級別的示範。他依靠血緣關係這條“超級捷徑”,幾乎是一夜之間從底層躍升到權力頂峰,獲得了頂級的身份、財富和權柄。但他的“作業系統”——即文化素養、政治智慧、胸襟格局——卻仍停留在草創階段。就像一箇中了億萬彩票的流浪漢,他不知道如何投資理財,不知道如何融入上流社會,只能用自己最原始的方式:透過暴力拆解、拉幫結派、打壓異己,來守住這筆天降橫財。結果呢?財沒守住,命也搭進去了。
第二課:“孤臣”政治的必然終局
高肇是個徹頭徹尾的“孤臣”。他來自高句麗,在朝中沒有深厚的家族根基;他是外戚,天然與宗室對立;他行事兇狠,與士族關係緊張。他沒有任何真正的政治盟友,唯一的靠山就是宣武帝本人。他深知這一點,所以才會像瘋了一樣打擊一切可能威脅皇權——也就是威脅他靠山——的人。他以為這樣做是在鞏固自己的地位,但實際上他是在孤注一擲。當宣武帝嚥氣的那一刻,高肇的悲劇就已經註定。放眼歷史,有多少“孤臣”曾經煊赫一時,最後卻被反噬得屍骨無存?靠與整個世界為敵來守住一人的恩寵,遲早要被整個世界踩成肉泥。
第三課:外戚政治的先天缺陷
北魏自開國以來,外戚干政的戲碼演了一齣又一齣,從早期的賀蘭部、獨孤部,到後來馮太后的長樂馮氏,再到高肇的高句麗高氏,可以說是一脈相承。但外戚政治有個致命弱點:它的合法性完全建立在血緣關係的脆弱基礎上。一旦皇帝換人、皇后失寵、或者別家生出了新的皇子,整個外戚集團的權勢就會瞬間冰消瓦解。高肇恰恰是這條鐵律的經典樣本。他用最極端的方式試圖讓這條血緣紐帶牢不可破,結果卻成了最脆弱的那個環節。
第四課:歷史評價的“橡皮泥屬性”
高肇死後,先是被定性為“人神共憤”的巨惡,罪狀列了十幾條;不久又被太后追贈官職,恢復名譽;再過十幾年,孝武帝乾脆給他追封了一個“大滿貫”,幾乎囊括了北魏所有最高職位。同一個人,同一種行為,前後不過二十年,評價就天翻地覆。這說明什麼?說明歷史評價從來都不是客觀中立的,它總是服務於當下的政治需要。我們今天看史書上的“奸臣”與“忠良”,要時刻保持一份清醒:你所看到的“歷史定論”,可能不過是某個時代掌權者的“宣傳口徑”。高肇在《魏書》裡被寫得那麼不堪,除了他自己的確做了不少缺德事之外,也與魏收修史時的政治環境有關——北齊取代了北魏,自然要醜化前朝的權臣,以證明本朝的“天命所歸”。
第五課:勤政不等於善政
高肇最讓人深思的一點是:他真的很勤奮。《魏書》說他“孜孜無倦”,這顯然不是憑空捏造。他每天批閱大量文書,親自過問人事任免,對政務細節抓得很緊。但結果呢?他把國家搞得一團糟,把宗室關係搞得一團糟,把自己也搞得身死族滅。這給後來者一個警醒:勤政不等於善政。一個勤快但方向錯誤的人,造成的破壞遠比懶政要大。就像寓言裡那隻在瓷器店裡勤勤懇懇打掃的大象,它越勤奮,瓷器碎得越多。“做正確的事”永遠比“正確地做事”更重要。
尾聲: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高肇的故事,是一場以荒誕開場、以暴力收尾的權力遊戲。他既是一個兇狠的迫害者,也是一個可憐的犧牲品。他從高句麗的邊地走進洛陽的宮廷,用二十年的時間爬到了權力頂峰,然後用一秒鐘的時間被扼死在舍人省的走廊裡。他試圖用血與火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最終卻被同樣的血與火吞噬。
下次當你再看到那些一朝得勢便猖狂的人物時,不妨想想這位一千五百年前的高肇先生。歷史的教訓總是這麼樸素又這麼沉重:所有命運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爬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就越疼。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仙鄉樵主讀史至此,有詩詠曰:
渤海虛名夷土身,椒房一炬照乾坤。
匣中夜嘯龍紋劍,階下朝懸麟閣魂。
哭到殿空哀轉切,刎來刀澀血猶溫。
銅駝陌上秋風起,誰見當年跋扈痕。
又:延昌四年春,高肇督師伐蜀,軍次梁州。中夜羽書突至,報宣武帝暴崩。肇驚慟摧心,非惟哀主,亦憂身禍。當此之時,寒雲壓壘,孤燈照鬢,巴江怒濤與京華喪鐘並作。進退俱烹,一身無主。因倚聲作此調《淒涼犯》,摹其惶遽悲絕之狀。全詞如下:
寒雲壓堞。西風緊、殘旗半卷霜冽。
孤城鼓角,三更搖落,盡成嗚咽。
星河欲沒。正野帳、青燈似魘。
顫微微、一點孤光,照見鬢邊雪。
夢裡傳金柝,疑是軍中,夜巡時節。
。裂崩濤怒、江是,聽起驚忽
。徹到音哀、闕京是,聲濤是不
?滅我共,魂冤日舊、今如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