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朱明傑居住的知青點時,她不由自主地抬頭瞥了一眼。窗戶緊閉,窗簾也拉得密不透風。她無從知曉他是否在屋內,是否正透過縫隙看著這般狼狽的自己。想到此處,一股比死亡更為痛苦的絕望緊緊揪住了她的心。
遊街隊伍走遍了附近的三個村子。正午的驕陽炙烤著大地,徐大鳳的高帽子被汗水浸透,開始變形坍塌。她的嘴唇乾裂出血,腳步虛浮得好似踩在棉花上一般。然而,每當她放慢腳步,身後便有人猛地推她一把。
最終回到紅旗公社大院時,徐大鳳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高帽子摔得粉碎,露出她那張被汗水、血水和淚水糊滿的臉。
“裝死?”侯寬用腳尖踢了踢她,“今天就到這兒,明天接著來!”
徐大鳳被像拖死狗一樣拖回了家。兒子不知被誰帶走了,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下她一人。她蜷縮在炕角,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與內心的傷痛相比,這點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夕陽西下,將勞改農場的土牆染成了血色。孔留根扛著鐵鍬,跟隨其他“改造分子”排隊領取這半個月的工錢。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農場幹部竟給了他五塊錢。
“表現不錯,繼續保持。”幹部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留根受寵若驚地連連點頭哈腰。半個月前,被侯寬送來勞改時,還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這裡嚴格的作息和繁重的勞動,反倒讓他戒掉了煙癮。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泥脫坯,直至深夜還要參加政治學習,累得他倒頭就睡,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捏著五塊錢,孔留根決定步行回家,省下車票錢。二十里的路程,他走得渾身是汗,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路過供銷社時,他破天荒地給妻子和女兒各買了一根紅頭繩,又給母親稱了半斤紅糖。
夕陽的餘暉中,孔家老宅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孔留根摸了摸兜裡的紅頭繩,想象著徐大鳳驚喜的神情。這半個月來,他頭一回如此想念家人。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院子裡一片寂靜。堂屋門口,母親韓梅枝摟著外甥劉百成,宛如兩尊雕像般一動不動。夕陽的光線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孔留根的腳下。
“媽,我回來了。”孔留根笑著舉起手中的紅糖,“給您帶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韓梅枝抬起頭,那張曾經慈祥的臉此刻冷若冰霜,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女人怎麼了?”孔留根敏銳地察覺到異樣,連忙快步朝著母親的房間走去。
“別管她。”韓梅枝的聲音冷若冰霜,“這個丟人現眼的騷貨,就算死了也不值得心疼。”
孔留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轉頭看向劉百成,孩子怯生生地說道:“舅媽戴著高帽子被拉去遊街了……”
“什麼?”孔留根猶如遭受了雷擊一般。他猛地推開裡屋的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撲面而來。只見炕上蜷縮著一個身影,若不是那熟悉的髮髻,他幾乎都認不出那是自己的妻子。
徐大鳳聽到動靜,緩緩轉過頭來。她的額頭結著血痂,眼睛腫得幾乎難以睜開,脖子上還有一道道深深的勒痕。當看清是丈夫時,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乾裂的嘴唇動了幾下,卻什麼話也沒能說出來。
孔留根站在門口,手中的紅頭繩掉落在了地上。半個月前他離開家時,妻子還是那個乾淨利落、備受眾人稱讚的賢惠媳婦。而如今……
“誰幹的?”他的聲音低沉得令人膽寒。
徐大鳳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悄然滾落。屋外,韓梅枝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她活該!跟工作隊的幹部胡搞,把孔家的臉面都丟盡了!”
孔留根再次如遭雷擊。他緊緊盯著妻子,突然發現她裸露的手臂上有幾處淤青,衣領也被撕破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他不在家的這半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麼?
“大鳳……”他艱難地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徐大鳳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噴在了髒兮兮的被褥上。孔留根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卻被母親一把拽住了胳膊。
“別碰她!髒!”韓梅枝咬牙切齒地說道,“你知不知道,現在全村人都在看咱們家的笑話?”
孔留根甩開母親的手,但腳步卻猶豫了。他望著奄奄一息的妻子,又看了看滿臉怨恨的母親,突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迷茫。這個家,何時變成了這副模樣?
院門外,不知哪家的孩子正唱著新編的順口溜:“孔家媳婦不要臉,偷人偷到家裡邊……”那稚嫩的聲音宛如刀子一般,扎進了孔留根的心裡。
夜色完全籠罩了這個小院。徐大鳳的咳嗽聲漸漸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啜泣聲。孔留根站在院子裡,第一次覺得這個生活了三十年的家是如此陌生而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