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親奶野奶和後奶》第76章 團圓媳婦(1)

作者:蘭封笑笑生·23天前

這一年的豫東平原,是被老天爺用幾種酷刑輪流熬煎過來的。先是洪水滔天,渾濁泥浪吞噬了抽穗的麥田,人心泡得冰涼。水退未乾,天又變了臉,雞蛋大的冰雹裹著青灰色的雲層砸下,將灌漿的麥子碾成爛泥,空氣裡瀰漫著植物破碎的甜腥。最後,是漫長而酷烈的旱,日頭如燒紅的烙鐵,將大地烤出龜裂的傷口,河床見底,莊稼枯死,蟬鳴從撕心裂肺到徹底沉寂。田野死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插在焦土裡的枯稈,風一過,發出“咔嚓”的斷裂聲,像一地歪斜的魂幡。

人在低矮的土坯房裡煎熬。汗如泉湧,牲口舌頭耷拉,眼神呆滯。起初還有強撐的笑話和關於水源的竊竊私語,半月一月後,這點活氣便如晨露蒸發。佃戶的家最先空了,糧缸見底,野菜樹皮掘盡。孩子蠟黃的小臉上,眼睛大得駭人,裡面是對食物的直勾勾的渴望和超齡的茫然。村子死寂,只有寒風嗚咽。

一個乾冷刺骨的冬日清晨,張大妮跟著母親,踩著凍硬的浮土,來到了劉家門前。她娘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空蕩蕩的,雙手將衣角搓得發毛,頭垂得低低的,聲音細飄:“他叔……這年景……實在沒活路了。大妮子……橫豎早定了給麥囤當媳婦的,我……腆著臉,早點送來。讓她……在您這兒搭把手,乾點零碎,也……省下家裡一口嚼穀……” 這話,是夫婦倆對著豆大的油燈,熬了一夜才湊出的。家裡四張嘴:十二歲的大妮,十歲像個無底洞的小妹,八歲的小弟,兩歲的乳兒。無奈之下,“掐尖去根”,將兩個女兒提前送作童養媳,最小的兒子,含淚換了兩塊銀元,賣往鄰縣。

劉漢山打量著站在母親身後的小姑娘。十二歲,骨架勻稱,皮膚是勞作後的健康黝黑,一雙大眼低垂卻不瑟縮。當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竟努力扯出一個帶著怯意卻乾淨的笑,像焦土石縫裡掙扎出的一星綠芽。劉漢山臉上慣常的嚴肅不自覺地化開些許,這細微變化,讓一旁偷看的弟妹們心裡泛酸。他心裡撥著算盤:災年僱工昂貴招眼,這未來的兒媳婦名正言順,幹活是本分,吃住自家,無非多雙筷子,卻能得個“接濟親家、收留童養媳”的善名,更添一份任勞任怨的勞力。是樁划算買賣。張大妮一生念著劉家“恩”,說公爹救她出“火坑”,劉漢山聽了,只淡淡“嗯”一聲。他心裡的賬,清楚得很。

果然,入冬後,來劉家“走動”的佃戶驟增。多是男人獨自來,藉口從老人咳血到地租緩交,磨蹭到飯點,便訕訕望著灶房飄出的炊煙。起初劉曹氏強撐應付,很快便累垮。家裡老弱,妯娌們精明,嗅到肉味便躲,聽到要幫忙伺候“窮客”就稱病。劉家,正缺個能頂事的媳婦。張大妮來得恰是時候,補上了這斷掉的扣。

從踏進劉家門第二天,雞叫頭遍,張大妮就摸黑起身。未來的小丈夫劉麥囤去套驢拉磨,她繫上圍裙,開始“接面蘿面”。磨盤隆隆,粉塵飛揚,待劉漢山起床,兩袋糧往往已磨好。接著是刷鍋、和麵。那最大的黑陶盆裡,麵粉與水相遇,她那雙還沒長開的手便埋進去,一推、一揉、一折,週而復始。麵糰從散亂到光滑柔韌,需要力氣,更需耐性。她嘴唇抿緊,眼神專注,額角沁汗。

她做的飯,從不按五口人算。十二個海碗大的黃窩頭,一大鍋稠粥,一盆醃蘿蔔,是常態。飯點一過,院門常被拍響。劉漢山便適時露出“驚訝”與“熱情”:“哎呀,還沒吃?快坐!大妮子,趕緊再和點面!” 那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餓極的男人們,矜持在食物香氣前潰散,坐下便狼吞虎嚥。他們吃得越急,張大妮的腰彎得越低,手腕上較的勁越大。一天五頓、六頓是常事,唯有年節稍歇。她後來說,一天最多做過十一頓飯。灶膛的火,幾乎終日不熄。右手腕外側,經年累月的擠壓磨礪,漸漸凸起一個雞蛋大的硬疙瘩,皮膚粗糙發暗。她摸著那疙瘩,只對兒女輕描淡寫:“不是病,揉麵揉的。”

支撐這超負荷勞作的,是劉家倉房裡快要漲破的糧圍,和後劉莊、趙莊隱蔽糧庫裡堆積的數萬斤雜糧。這些糧食,在災荒年景裡泛著沉甸甸的光——它們既是劉家挺過饑饉的“命根子”,也是劉漢山“厚道東家”名聲的基石。糧囤的頂蓋被壓得微微下陷,新收的玉米粒堆得比人還高,紅高粱、小米、蕎麥混著陳年穀子,在昏暗的倉房裡泛著暖黃的光,彷彿一座沉默的堡壘,抵禦著外面餓殍遍野的寒冬。而十二歲的張大妮,和她手腕上那個日益堅硬的疙瘩,便是連線這“底氣”與“善名”之間,最沉默也最沉重的紐帶。那疙瘩是常年揉麵、和麵磨出來的繭子,硬得像塊小石頭,可她的手指卻依舊溫柔,揉進面裡的,是汗水、童年,以及對命運全然接受後的埋頭苦幹。

這苦幹,無意間救了許多人。張大妮的心地像剛蒸好的白麵饅頭,軟乎乎的,見不得要飯的。一日黃昏,寒風捲著雪沫子刮過劉家的土牆,她正從糧倉裡端出一筐窩頭準備蒸,忽然瞥見門口瑟縮著兩個身影——是黃秋菊的兩個女兒,衣衫襤褸得像被野狗啃過的破布,頭髮結著冰碴,小臉凍得青紫,肚子餓得咕咕叫,卻不敢上前討食。張大妮的手頓住了,恍惚間想起自己餓暈在街頭的日子:那時她攥著空碗,被路人一腳踹開,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淌,卻連哭都不敢大聲。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轉身從筐裡抓起三個熱乎的窩頭,又抓了把細玉米麵,揣進懷裡。待那兩個小姑娘再次探頭時,她已站在門口,聲音發顫卻溫柔:“快進來,吃口熱的再走。”她塞過窩頭,又遞過玉米麵,“拿著,回家烙餅吃,別在外面凍壞了。”兩個小姑娘愣愣地接過,捧著食物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葉子,眼淚吧嗒吧嗒砸在雪地上。她們道著謝,美滋滋地離去,背影在暮色裡漸漸小下去,像兩株終於找到依靠的小草。黃秋菊年輕守寡,帶著孩子苦熬,這凍餓的年景,全靠乞討和鄰里偶有的一點施捨吊著命。張大妮的這點善意,或許便是她們那日活命的關鍵——那窩頭裡的熱氣,不僅暖了孩子的胃,更在她們心裡埋下了一顆“人間尚有溫情”的種子。

大饑荒的那些年,餓殍遍野,人吃人的慘劇在村東頭的破廟裡上演,可劉家的灶膛邊,卻成了災民們眼中“活命的火種”。張大妮的灶臺永遠燃著旺火,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映得她滿是麵粉的臉泛著暖光。討飯的、借糧的、甚至拖著病體來求一口熱湯的,只要站在她家院門口,總能討到半碗稠粥、一個熱窩頭,或是幾片醃鹹菜。她從不問來人的身份,也不計較對方能否回報,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活”的話,彷彿這世間所有的苦難,都該被灶膛裡的火氣驅散。

後來,張大妮患上了嚴重的哮喘,每逢陰雨天,她就得蜷縮在炕頭,用粗布手帕捂著嘴劇烈咳嗽,咳得整張臉漲成紫紅色,連呼吸都帶著嘶鳴。可奇怪的是,她偏偏活到了八十四歲,走的時候乾乾淨淨,連病痛都沒留下,兒孫們圍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卻走得安詳,像一片終於落回根頭的葉子。村裡人私下議論,都說這是她年輕時在灶膛邊積的德,不是兒孫的福報——那些在災年裡被她救下的命,那些被她暖過的胃,都在冥冥中為她鋪就了一條“無疾而終”的路。

而那雙在災年揉進無盡艱辛與隱忍的手,手腕上那道被常年揉麵磨出的硬疙瘩,成了這“德”最沉默也最深刻的印記。那疙瘩摸上去硌手,可放在災民的嘴裡,卻是“活命”的甜;放在兒孫的手裡,是“福報”的證;放在時光的秤上,是比金銀更沉的“善”。張大妮自己或許從未想過“積德”二字,她只是像所有善良的人一樣,本能地想把溫暖遞到別人手裡,哪怕自己凍得發抖,哪怕自己的手早已磨出了血泡。可正是這份本能的善良,讓她在饑饉的寒冬裡,成了村子裡最亮的那盞燈,也讓她在生命的盡頭,得以乾乾淨淨地告別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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