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炊煙稀薄,前劉莊籠罩在一層沉沉的、化不開的倦意裡。馬趕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自家那三間破舊土坯房的路上,脊背佝僂得厲害,彷彿剛剛從劉家院門口被當眾警告的屈辱,化作了千斤重擔,實打實地壓在了他那早已被酒色和失意掏空的骨架上。
劉麥囤最後那句話,像燒紅的烙鐵,每個字都帶著嗤嗤的響聲,狠狠燙在他心尖上。“再敢碰我家人一根手指頭,我讓你後悔一輩子。”那聲音不高,甚至平靜,可裡面的寒意,比臘月裡井沿上的冰凌子還砭人肌骨。圍觀鄉鄰們那些複雜的目光——有驚愕,有快意,有鄙夷,唯獨沒有他曾經習以為常的畏懼——更讓他臉上像被無數只無形的巴掌反覆抽打,火辣辣地疼,一直疼到骨頭縫裡。
他不是沒想過當場拼命。那一刻,血液上湧,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真想撲上去,用指甲摳,用牙齒咬,和這個毀了他一切、如今又踩著他臉面耀武揚威的劉麥囤同歸於盡。可僅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他看見了劉麥囤那雙眼睛。那不再是幾年前那個沉默隱忍、可以隨意拿捏的年輕人了。那眼睛裡沉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潭,底下卻彷彿有暗流洶湧,帶著一種他只在當年那頭瘋了的白牛眼中見過的、非人的、冰冷的篤定。硬拼?他知道,現在的自己,或許連劉麥囤一拳都接不住。就算拼個魚死網破,劉家那個半大小子也快能頂門立戶了,他馬趕明死了,馬家可就真的絕了根,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不能硬拼。他喘著粗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靜。劉麥囤現在翅膀硬了,有名聲,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性護著,還有上面隱隱的關照。正面衝突,他毫無勝算。
得像以前那樣,來陰的。像他爹馬高腿當年對付劉漢山那樣,像他自己當年對付那些不聽話的社員那樣,找準軟肋,一擊必殺。劉麥囤的軟肋是什麼?家人。可劉麥囤今天把話撂下了,動他家人,就是逼他拼命。這條路暫時堵死了。
那還能動誰?張德祥那對老棺材瓤子?倒是好捏的軟柿子,可劉麥囤明顯護著他們,動了他們,一樣是打劉麥囤的臉,逼他出手。而且,那兩個老東西半截身子入土,折騰他們,不解恨。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恨劉家、又足夠聽話的刀。這把刀,最好能在他需要的時候遞出去,在不需要的時候,也不會反傷他自己。
一個佝僂、頹喪、渾身酒氣的身影,隨著這個念頭,浮現在他腦海中——他弟弟,馬趕車。
馬趕車住在村西頭,離老宅不遠,是三間比馬趕明家更破敗的土坯房,牆皮剝落,屋頂的茅草稀疏,在暮色裡像一頭苟延殘喘的瘦獸。院子裡瀰漫著一股劣質散裝白酒的酸餿味,混合著雞屎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腐氣息。幾件辨不清顏色的破衣服胡亂搭在歪斜的晾衣繩上,在晚風裡無力地晃盪。
馬趕明推開那扇虛掩的、門軸吱呀怪響的破木門時,馬趕車正蹲在堂屋門檻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對著一瓶見了底的“地瓜燒”發愣。他比馬趕明更顯老態,不到四十的人,頭髮已白了大半,亂糟糟地堆在頭上。眼泡浮腫,眼神渾濁呆滯,臉上是長期酗酒留下的不健康的潮紅。身上那件油漬麻花的藍布褂子,散發著一股餿汗味。
聽見門響,馬趕車遲鈍地抬起頭,眯縫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是馬趕明。他沒說話,只是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像是嘲諷,又像是單純的嗚咽,然後仰起脖子,把瓶底最後一點混濁的液體灌進喉嚨,辛辣的刺激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馬趕明皺了皺眉,掩住口鼻,跨過門檻,自己找了張三條腿、用磚頭墊著的破凳子坐下。屋裡沒點燈,昏暗得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裡屋傳來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是嶽守楓。那咳嗽聲空洞而綿長,帶著一種命不久矣的衰敗感。
“弟妹的病……還沒見好?”馬趕明打破沉默,聲音乾巴巴的,聽不出什麼真情實意的關心。
馬趕車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把空酒瓶“哐當”一聲扔在牆角,那裡已經堆了七八個類似的瓶子。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昏暗裡盯著馬趕明,忽然咧開嘴,露出被菸酒燻黃的牙齒,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好?嘿嘿……好不了了。閻王爺……咳咳……點名了,就這幾天的事兒。”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隻快要病死的雞。
馬趕明心裡微微一動,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嶽守楓……那個曾經水靈靈、在城裡念過書的姑娘,如今成了這副模樣,熬幹了,等死了。他想起當年的事,心裡沒有愧疚,只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甚至有一絲隱秘的快意——看,這就是不聽話、心思多的女人的下場。但他此刻需要利用這份悲劇。
“都是命。”馬趕明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豐收”煙,自己叼上一根,又把煙盒遞向馬趕車。馬趕車沒接,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
馬趕明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屋裡繚繞。“我今天……碰上劉麥囤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馬趕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某種東西閃了閃,但很快又湮滅在麻木後面。“哦。”他只應了一聲,又低下頭,用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土。
“他如今,可真是風光了。”馬趕明吐出一口菸圈,語氣平淡,卻字字帶著刺,“當著半個村的人,指著我的鼻子警告,讓我離他家人遠點。那架勢,嘖嘖,比當年的王歪嘴還威風。”
馬趕車依舊低著頭,沒吭聲,但馬趕明看見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手背青筋凸起。
“想想也是,”馬趕明繼續用那種平靜中透著無盡蒼涼的調子說著,“劉家現在是翻身了。劉漢山的墳有人祭掃,劉麥囤是個人物,老婆孩子熱炕頭。可咱們馬家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破敗不堪的屋子和眼前形如朽木的弟弟,“爹死了,名聲臭了。我……成了個廢人。你呢?守著個快死的病癆鬼,靠著幾口貓尿過日子。咱們馬家的根,眼看就要斷了,爛在這前劉莊的泥地裡,爛在人家劉家的腳底板下。”
“別說了!”馬趕車猛地低吼一聲,像一頭受傷的困獸。他抬起頭,眼睛在昏暗里布滿血絲,死死瞪著馬趕明,“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有屁用?!當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乾的那些腌臢事!我會是今天這個樣?!我會娶那麼個……”他猛地剎住話頭,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氣聲,後面的話化作了更猛烈的咳嗽。
裡屋嶽守楓的咳嗽聲似乎也劇烈了一下,然後歸於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馬趕明臉色陰沉下來,但出乎意料地沒有發火。他等馬趕車喘息稍平,才冷冷開口:“是,我當年是幹了混賬事。可老二,你真以為,咱們馬家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全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他湊近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沒有劉漢山那檔子事,爹不會死得那麼早,那麼不光彩。沒有劉麥囤後來翻案,咱們馬家不會徹底臭不可聞,你我也不至於在村裡像過街老鼠!是,我毀了你的女人,可劉家,毀了咱們整個馬家!讓他們斷子絕孫,家破人亡!”
他盯著馬趕車那雙被仇恨和酒精燒得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釘子:“劉麥囤現在警告我,別動他家人。他以為他贏了,可以高枕無憂了。可這仇,就真的算了?咱們馬家,就活該被他劉家踩在腳下,永世不得翻身?你馬趕車,就甘心這麼窩窩囊囊,看著仇人一家和和美美,自己抱著個快死的病秧子,爛死在這破屋裡?”
馬趕車沒有說話,只是胸口起伏得更厲害,攥緊的拳頭微微顫抖,指甲幾乎嵌進肉裡。他眼前彷彿又閃過嶽守楓剛嫁過來時那雙死寂麻木、卻偶爾流露出徹骨恨意的眼睛,閃過村裡人背後指指點點的鄙夷,閃過自己這些年來每一個醉生夢死、卻又被噩夢驚醒的漫漫長夜。根子在哪裡?是眼前這個禽獸不如的兄長,還是……那個最終將馬家釘在恥辱柱上、讓他們徹底失去一切的劉家?
恨意如同陳年的毒酒,在這一刻被徹底攪動、發酵,散發出更加猛烈嗆人的氣息。這恨意不再清晰分明,而是混雜了對自己命運的憤懣、對兄長的怨懟,以及一股被馬趕明成功引導的、對“勝利者”劉家那滔天的、盲目的嫉恨與毀滅慾望。
馬趕明看著弟弟眼中劇烈掙扎、最終被濃稠黑暗吞噬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他沒有再逼問,也沒有提出任何具體的計劃。他只是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留下最後一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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