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嬌望著穆楓匆匆離去的背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的銀鈴，鈴身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
她幾乎能九成九確定，眼前這個名叫 “莊信” 的花間派弟子，真實身份絕不止於此 —— 那對天魔門金篆文字秘辛的熟稔程度，絕非尋常弟子能企及。
方才被追問時脖頸泛起的薄紅，還有攥緊劍柄時指節暴起的慌張，都藏著欲蓋彌彰的破綻。
她想起藏經閣裡那捲記載武道學制的舊冊，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普通魔道弟子終日鑽研殺伐之術，哪會有閒心去啃那些詰屈聱牙的金篆文字？
唯有正道武大學的弟子，才會在經史課上系統研習這些古奧銘文，連拓片的手法都帶著制式化的嚴謹。而身邊恰好有個對銘文與金篆文字格外精通的人 —— 那個善於寫詩寫歌，又擅長銘文的穆楓。
雲嬌垂眸看向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水，水面倒映出自己眼底的瞭然。
眼前的 “莊信” 雖刻意壓低了聲線，身形也比記憶中清瘦幾分，但方才談及天魔牢籠殘碑時，眉峰微蹙的弧度，還有指尖無意識敲擊案几的節奏，都與穆楓重合得嚴絲合縫。
尤其是提到 “溶血大法” 時，那瞬間繃緊的肩背，分明是動了真怒的模樣，與記憶中的少年身影漸漸重疊。
山風捲著松針掠過耳畔，銀鈴突然輕響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雲嬌淡淡收回目光，暗紫羅裙上的幽冥蝶繡紋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她沒有出言揭發，只是對著莫問天離去的方向微微頷首：“既如此，便不叨擾了。”
這聲回應輕得像落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預設。
穆楓跟著莫問天走出數丈遠，仍覺得後頸那道探究的目光像附骨之疽，刺得他頭皮發麻。
手心的冷汗浸透了劍柄上的纏繩，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玄色勁裝的衣襬掃過滿地碎雪，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直到轉過崖角，再也望不見青石坪的人影，他才敢偷偷回頭瞥了一眼，恰好看見雲嬌轉身離去的背影，那暗紫色的裙襬在風中揚起，像一隻即將振翅的幽冥蝶。
“放心吧，雲宗主不是愛搬弄是非的人。” 莫問天拍了拍他的肩，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安撫，“只是往後再提及她們宗門隱秘，需得更謹慎些。”
穆楓喉間 “嗯” 了一聲，指尖在劍柄上深深掐出幾道印痕。
他知道，雲嬌那聲輕飄飄的 “不叨擾”，不過是暫不揭破的默契，這場身份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三日後的上京城，卓家大院從午時便懸起了百盞紅燈籠。蜀錦燈籠上金線繡的 “囍” 字在日頭下泛著柔光。
穿紅戴綠的僕役們正往門楣上纏最後一串萬字結，廊下掛著的 “恭迎大少爺” 燈幡被晚風掀得獵獵作響 —— 誰都知道，這是為三天前從南疆戰場撿回性命的卓家嫡長子卓不凡準備的接風宴。
三更梆子的餘韻剛在巷尾消散，朱漆大門外兩盞嵌著琉璃的走馬燈突然發出刺耳的 “噼啪” 聲。燈骨裡的燭芯驟然爆出藍火，外層彩繪的駿馬圖瞬間焦黑，碎玻璃混著融化的燈油潑灑在青石階上，濺起一串火星。
廊下那排剛點了兩個時辰的紅燈籠更邪門，燭火像是被無形的冰氣凍結，橘紅色光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瞬間成了滲人的青黑色。
燈籠面皺縮如屍皮，原本喜慶的金字扭曲成鬼畫符般的紋路，連懸著的流蘇都變得僵硬如鐵。
正廳裡，卓不凡指尖的羊脂玉扳指還在悠悠轉動。這枚傳了三代的暖玉此刻卻冰得刺骨，他望著紫檀木桌上那盞雨前龍井，茶湯表面的熱氣凝成細小的冰珠，在盞沿堆出霜花。
“咔” 的一聲輕響，扳指上突然綻開蛛網狀的裂痕，一縷暗紅血絲順著裂紋緩緩遊走，像是活物般鑽進他的指縫。
“啊 ——！”
淒厲的慘叫從西跨院炸響時，卓不凡正將茶杯湊到唇邊。那聲音不似人聲，倒像是被按在燒紅的烙鐵上的活物在嘶嚎，混著鈍刀割肉的膩響，聽得人牙酸。
緊接著，銅鶴香爐墜地的脆響、骨骼被生生捏碎的悶響、粘稠液體潑在青磚上的咕嘟聲接連響起，像是有人在西跨院打翻了整座屠宰場。
卓不凡緩緩抬眼，原本溫潤如春水的眼眸此刻翻湧著暗紫色旋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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