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句話,那股凌厲的氣息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捉摸的、飄忽不定的感覺。
虛空中響起一聲輕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種看穿了命運所有把戲之後、依然選擇大笑的、近乎瘋狂的灑脫。一張面具的虛影在他的臉上一閃而逝,嘴角上揚的弧度裡藏著對一切既定劇本的不屑。
“——借用存在之權柄。”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存在之權柄在他體內湧動。
——
意識之海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不,不是深。深是一個有盡頭的詞。這片海沒有盡頭。它像是一個無限增殖的迷宮,每一條走廊都會分叉出更多的走廊,每一個房間都會開啟更多的房門。那些生命的記憶碎片像是活的一樣,它們在他的感知中流動、旋轉、重組、分裂,不斷地變換著形態和位置。
墨雲的意識沉入其中。
第一層。那些記憶還很新,很亮,像是一層薄薄的霧氣覆蓋在海面上。他穿過它們的時候,那些碎片輕輕地震動了一下,像是在試探他的來意。他沒有理會它們,徑直向下。
第二層。這裡的記憶更古老了,顏色也更深了。它們不再像霧氣,而像是濃稠的、緩慢流動的泥漿。每前進一寸,他的意識都會被那些記憶黏住、拖拽、試圖將他拉入其中。他能感覺到那些記憶在低語,在誘惑,在告訴他——“留下來吧,成為我們的一部分,這裡很溫暖,這裡很安全,你不用再找了。”
墨雲咬緊牙關,繼續向下。
第三層。這裡的記憶已經不再是碎片了。它們變成了一片混沌——無數個聲音在同時尖叫、哭泣、大笑、咒罵、祈禱,無數個畫面在同時閃爍、重疊、撕裂、重組。他的意識在這片混沌中像是一艘被暴風雨撕扯的小船,被拋上浪尖,又被砸入谷底。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被撕裂,那些記憶正在試圖將他拆解成碎片、吸收進它們之中。
但他沒有停。
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
每下沉一層,壓力就翻倍。那些記憶不再是誘惑,不再是混沌,而變成了一種純粹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重量。它們壓在他的意識上,像是要把他的存在本身碾碎。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在被侵蝕,那些不屬於他的畫面開始像藤蔓一樣攀上他的意識,試圖在他的腦海中生根發芽。
他看見了一個陌生孩子的童年。他看見了一個老人在床榻上最後的呼吸。他看見了一場戰爭,一場瘟疫,一場洪水,一場大火。他看見了無數個生命誕生的瞬間,也看見了無數個生命消亡的瞬間。
那些記憶太真實了,真實到它們開始在他的意識中生長出根系。
墨雲咬緊牙關,用存在之權柄在意識中撐開了一小道縫隙。那縫隙很小,小到只容他一個人透過。但它讓他得以繼續向下。
第七層。第八層。第九層。
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在這片意識之海中,時間是沒有意義的。也許只是幾個呼吸,也許是幾百年。他的意識已經被那些記憶壓得幾乎變形,存在之權柄在他體內瘋狂地燃燒,像是一盞在颶風中搖曳的燈,隨時都會熄滅。
但他沒有停。
因為他知道,她在下面。
更深的地方。
不知道多少層。
這裡已經沒有任何光了。
那些記憶在這裡變成了一種純粹的、濃稠的、幾乎凝固的黑暗。
墨雲的意識在這片黑暗中幾乎無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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