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別逼逼了,你特麼喊得比我還響呢!”爬不上牆頭的四眼,沒好氣地低聲罵了一句。他個子矮,胳膊短,踮著腳尖扒了半天,手指頭都快磨破了,愣是沒夠著牆頭。驢子蹲在上面,兩隻腳懸著,屁股撅得老高,嘴裡還一個勁兒地催,四眼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還蹲在牆頭的喜子往下探了探身子,伸手拉了一把四眼。四眼借力往上竄,一隻手順勢在牆頭扒拉了一下,想找個穩當的抓點。
“嘶——”
他的手掌壓上去的瞬間,一股刺痛從掌心炸開。農村老牆,防的就是翻牆的人,牆頭上密密麻麻嵌著碎玻璃碴子,年深日久,玻璃蒙了灰,夜裡根本看不出來。四眼這一巴掌拍上去,鋒利的玻璃碴子直接劃開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順著掌心就淌了下來。
“我操!這特麼圍牆上怎麼還有玻璃呢!”四眼疼得齜牙咧嘴,下意識罵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跟敲鑼似的。
“不行我給你倆找個喇叭吧!”驢子蹲在廁所頂上,急得直拍大腿,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似的,“你們知不知道我們是幹啥來了?能不能小點聲!”
四眼混不吝歸混不吝,也知道自己這一嗓子確實大了點。他難得沒回嘴,咬著牙翻上牆頭,順著驢子踩過的路線,小心翼翼地從廁所頂跳進了院子。
撲通。撲通。撲通。
三聲悶響,一聲比一聲沉,在安靜的夜裡,跟打鼓似的。喜子落地的時候踩翻了一塊瓦片,“嘩啦”一聲脆響,三個人同時僵住,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貼在牆根,像三隻受驚的耗子。
屋裡沒有動靜。
他們等了幾秒,還是沒動靜。
喜子慢慢吐了口氣,朝驢子和四眼比了個手勢,直接去主屋。
三個人貓著腰,開始在院子裡往主屋方向摸索。
——
而此時,主屋裡,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
年過七十的老兩口,還沒睡。老年人本就覺少,加上這段時間為拆遷的事愁得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念叨。
老太太靠在被垛上,手裡攥著一條毛巾,有一搭沒一搭地搓著邊角的線頭。
“老頭子,讓我說,不行咱們就簽了得了。”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低的,“這個拆遷的老闆,也算是個善茬。咱們就拿咱們該拿的,人家也算是對咱們不錯了。六百萬,咱們又能花多少?給小俊留多少算多?”
“哎!”老頭猛地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露出裡面打著補丁的秋衣。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嗓門一下子就上來了,“這不是給咱們多少錢的事!你自己說,咱們這三間破房子,就是按市價,能賣多少?”
老太太沒吭聲。
“一百萬?兩百萬撐死了吧?”老頭越說越激動,手都在抖,“你就沒想過,對面為啥給咱們出到六百萬?就是因為那塊牌匾!那塊一等功的牌匾!”
他指著窗戶的方向,雖然窗簾擋著,但他知道那塊牌匾就掛在門外。
“咱們拿了錢簽了字,那些沒有牌匾的鄉親怎麼辦?他們也按六百萬給?這根本不可能!要是按他們的標準給?才能拿多少錢?
憑啥咱們能拿六百萬,他們只能拿幾十萬?
都是一個村的,人家的房子比咱的還新,地比咱的還大——你讓人家怎麼想?”
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可是……”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低了,“你就憑這塊牌匾,就想跟人家掰手腕?那些人,能是講理的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