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我爺爺奶奶不能白死,小慧妹妹也不能白白喪命,菜子村十幾條鮮活的人命,絕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草草了結。”
王陽陽的氣息愈發微弱,破碎的字句從乾裂泛血的唇齒間艱難溢位,每吐出一個字,胸口都會傳來劇烈的牽扯痛感。
他渾身骨頭彷彿都被撞碎了,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慘白的小臉沒有一絲血色,可那雙殘存著少年澄澈的眼眸深處,依舊死死燃著一縷不肯屈服不甘枉死的執拗火光。
哪怕身陷絕境,重傷瀕死,他也從未忘記菜子村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忘記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的家園,忘記火場的滔天冤屈。
李大碩望著眼前奄奄一息的少年,一顆堅硬了半輩子的心,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碾壓,密密麻麻的痛楚與酸澀席捲四肢百骸,心口堵得窒息,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王陽陽今年不過十四歲,花一般的年紀,恰好和他葬身菜子村大火的獨女小慧年紀分毫不差。
無數個深夜,他都會被噩夢驚醒,夢裡全是女兒絕望哭喊的模樣。倘若那場人為的滔天災難從未降臨,此刻的小慧本該無憂無慮,揹著書包奔赴學堂,放學回家會纏著他撒嬌要零食,會甜甜地一聲聲喊著爸爸,會平安長大、嫁人生子,擁有圓滿的一生。
可現在,屍骨無存,沉冤未雪。
而眼前的王陽陽,和逝去的小慧一般年紀,一樣的單純善良,一樣的命運多舛。
少年帶著血淚的微弱低語,在破敗死寂的車廂裡緩緩迴盪,瞬間與李大碩腦海中,女兒被烈火吞噬、撕心裂肺的求救聲狠狠重疊。
“爸爸!救我!火好燙!爸爸!”
淒厲、絕望、稚嫩的哭喊,是他這輩子永遠無法磨滅的夢魘,是紮根在骨髓裡的恨意與愧疚,日夜折磨著他,讓他夜夜難眠、生不如死。
“陽陽,叔絕對不會丟下你!絕對不會!”
李大碩猛地抬眼,佈滿血絲的眼底翻湧著癲狂、悔恨與極致的決絕。
連日奔波逃亡的疲憊、渾身骨折裂肉的劇痛,在這一刻盡數被心底的滔天悲憤壓了下去。
他低頭看向自己被變形鐵皮死死咬合、卡得血肉模糊的左臂,鋼筋鐵皮深深嵌進皮肉之中,幾乎能摸到刺骨的骨頭,每動一下,都是鑽心剔骨的劇痛。
可他顧不上分毫疼痛。
為了死去的全村鄉親,為了眼前這個命懸一線的烈士遺孤,為了王家滿門忠烈的清白,他死不足惜!
李大碩牙關死死咬緊,牙齦崩出鮮血,喉嚨裡爆發出一聲震徹車廂、瀕臨崩潰的野獸怒吼:“啊 ——!”
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身體猛然向後狠狠掙脫!
鋒利冰冷的鐵皮如同刀刃,瞬間豁開大片皮肉,一道縱深數寸、從肩頭蜿蜒至手肘的猙獰傷口驟然裂開,溫熱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浸透了全身的衣衫,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變形的車廂地面積起一灘刺目的血紅。
極致的劇痛瞬間沖垮神經,李大碩眼前陣陣漆黑,天旋地轉,頭顱陣陣發昏,險些當場昏厥過去。
但他憑著一股報仇雪恨、護住少年的執念,硬生生撐住了搖搖欲墜的身體,右手死死撐住歪斜扭曲的座椅框架,一點點挪動身體,硬生生從徹底變形卡死的駕駛座中,狼狽又慘烈地掙脫了出來。
落地的瞬間,他踉蹌跪地,膝蓋重重砸在滿是碎玻璃的地面上,刺骨的疼痛傳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連擦拭臉上血汙、處理猙獰傷口的時間都沒有,手腳並用地爬行,飛快挪到後排座位,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一寸一寸挪開死死護住王陽陽、已然一動不動的老周的沉重身軀。
老周的身體僵硬冰冷,早已沒了半點溫度,後背遍佈猙獰血痕,後腦勺的致命傷口不斷滲血,他直到生命最後一秒,都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懷裡的少年擋住致命撞擊。
李大碩心如刀絞,不敢有絲毫停頓,伸手想要抱住蜷縮在角落的王陽陽。
可一眼看去,他的心瞬間沉入萬丈冰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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