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三分是真心歎服端親王的謀略，七分卻是刻意逢迎。
他雖貴為太子，卻無實權，根基淺薄，想要在這亂世皇權之爭中站穩腳跟，全靠端親王、裕親王兩位手握重兵的皇叔扶持。
此刻多說幾句恭維話，哄得端親王舒心，才能牢牢抱緊這棵大樹，為自己積攢資本，其中的權衡與隱忍，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可面對周明的奉承與眼前的捷報，端親王臉上沒有半分喜色，非但沒有舒展眉頭，反而擰得更緊，面色凝重如沉水，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他揹負雙手，立於殿中，目光深邃，望著殿外沉沉夜色，彷彿能穿透千里疆域，直視天河城下的周寧。
他沒有理會周明的得意，反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肅穆，字字都帶著歷經權謀洗禮的審慎：“太子，你太輕敵了。周寧此人，絕非你所想的那般平庸，你只看到他如今坐擁天下，卻忘了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端親王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周明，語氣沉重，細數著過往：“當年先帝子嗣眾多，周寧母妃出身低微，無外戚倚仗，在宮中備受排擠欺凌，人人都稱他是無用的廢物皇子，連朝堂百官都從未將他放在眼裡，誰都覺得，這大周皇位，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坐。”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人輕視的角色，藏拙十餘年，隱忍不發，暗中積蓄力量。先帝在位之時，諸位皇子爭儲奪位，打得頭破血流，個個鋒芒畢露，唯獨他坐觀虎鬥，不動聲色。
待諸位皇子兩敗俱傷，他能清剿所有對手，以雷霆手段登基稱帝，手段之狠、心智之堅、謀略之深，放眼整個大周，無人能及。”
“登基之後，他整肅朝綱，收攏兵權，安撫世家，短短數年，便將風雨飄搖的大周治理得井井有條，皇權穩固。他這一生，多少次身陷絕境，多少次識破驚天陰謀，多少次反敗為勝，豈是易與之輩？”
說到此處，端親王的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裡滿是揮之不去的疑慮：“咱們這圍魏救趙之計，看似巧妙，實則並不算隱秘，但凡有心之人，一眼便能看破。
以周寧的才智，怎麼可能看不出，我軍猛攻茂蘭河，就是為了逼他分兵，解天河城之圍？”
“可他呢？自茂蘭河戰事起，他始終按兵不動，既沒有加急派援軍回防，也沒有調整天河城的圍城部署，反而像是全然不在意後方失守，順著咱們的計劃一步步走。這太反常了！
他從不是坐以待斃之人，更不會輕易中計，如今這般反常，只有一個可能——他早已看破咱們的計謀，非但不拆穿，反而將計就計，暗中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咱們孤軍深入，自投羅網！”
一旁的魏無忌，本也因捷報滿心歡喜，聽端親王這番剖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心頭一緊，連忙上前，語氣急切又恭敬：“王爺，您的意思是，周寧是故意示弱，引我們深入？這茂蘭河，是他設下的圈套？那我前線大軍，豈不是危險了？”
周明聽著端親王的話，臉上的得意笑容漸漸僵住，心底雖有幾分不以為然，卻也不敢直接反駁。
他只覺得端親王是太過謹慎，被周寧過往的名聲唬住了，未免太高看了周寧。
他連忙笑著打圓場，語氣依舊輕鬆，刻意安撫道：“皇叔，您多慮了，實在是高估了周寧。
他這些日子一門心思撲在天河城，誓要拿下福親王，早已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哪裡還有精力顧及後方？
論謀略，他怎麼比得上您？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必如此憂心，我看，周寧就是無計可施，只能被動應對罷了。”
他嘴上這般說，心裡卻依舊盼著戰事順利，只想藉著茂蘭河的戰功，鞏固自己的太子之位，全然沒看到，端親王眼底的疑慮愈發深重，望著遠方的目光，滿是擔憂。
端親王看著周明輕敵的模樣，暗自搖頭，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他太瞭解周寧了，那個男人，從來不會做無意義的退讓，每一步看似被動的舉動，背後都藏著致命的殺招。
殿內的燭火猛地竄了一下，又頹然黯淡下去，映得眾人臉色忽明忽暗，方才因捷報而生的些許喜氣，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沉甸甸的壓抑，壓得人喘不過氣。
端親王站在殿中，原本緊鎖的眉頭忽然緩緩舒展，可那並非釋然，而是看透殺局後的冰冷凝重，深邃的眼眸裡再無半分疑慮，只剩徹骨的清明。
他揹負的雙手緩緩攥緊，指節泛白，周身散發著洞悉陰謀的冷冽氣息，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淬了冰，一字一句，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頭上。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周寧的意圖了。”
他抬眼，目光掃過面露錯愕的周明，還有神色緊張的魏無忌，語氣裡帶著對周寧狠絕手段的歎服，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寒意：“我們都以為，他會顧忌茂蘭河大營，會分兵回援，會被我們的調虎離山之計牽著走，可我們都錯了，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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