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雲涌,雷鳴,雨重》第568章 教堂戰場(1)

作者:第二十三朵落花·5個月前

前方的灰濛光暈彷彿凝固了時間,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只有汙水緩慢流淌的細微聲響,葉橋和宮鳴龍如同嵌入管壁的活體石雕,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只有緊繃的肩胛和貼著冰冷金屬的指尖,顯露出蓄勢待發的警戒,以及彼此極力壓制,幾乎聽不見的心跳在胸腔裡沉悶擂動。

“大人~兩位大人~” 一個聲音,如同被刻意壓扁揉碎,又混雜著沙啞疲憊的氣息,從象徵著希望與危險的光亮邊緣,小心翼翼地滲透進來,微弱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黑暗吞沒的遊絲。

試探性的呼喚,並未讓管道中的兩人動作分毫,葉橋的指腹甚至更緊貼住了果醬包槍柄冰涼的握把紋路,宮鳴龍屏住呼吸,身體又向下沉了沉,渾濁的汙水幾乎沒過了鼻樑。

令人窒息的短暫沉默後,光亮處有了動靜,一個沾滿深褐色結痂,與半乾涸新鮮血跡,幾乎分辨不出原本膚色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從光暈邊緣的陰影中探了出來。

粘稠的汙血順著蓬亂糾結的頭髮滴落,在幾乎被汙穢完全覆蓋的臉上,劃出幾道渾濁的痕跡,唯一能看清的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正警惕地掃視著管道深處。

接著一隻同樣裹滿汙泥和不明穢物的手探出,掌心緊緊攥握著一枚草翳珀,極其輕微地朝著管道內揮動了兩下,晶體表面在微弱光線下反射出一點類似朽木的內斂年輪幽光。

草翳珀!

直到此刻,葉橋眼中銳利的鋒芒才稍緩,繃緊如弓弦的脊背,鬆開了最致命的那根弦,與花翳珀同源,屬於明輝花立甲亭內部的核心通訊信物,無聲的標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

與宮鳴龍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無需言語,兩人不再遲疑,用盡在汙穢管道中僅存的氣力,手腳並用,帶著滿身幾乎拖曳成線的惡臭汙泥,極其艱難卻目標明確地朝著光亮入口奮力爬去。

“呼——咳……” 撞破粘稠汙穢的薄膜,從狹窄壓抑的管道口掙扎而出的瞬間,儘管撲面的空氣同樣瀰漫著濃烈的鐵鏽,硝煙,與屍體腐爛混合的刺鼻惡臭,但終於能吸到相對開闊”的氣息,仍讓葉橋不由自主發出一聲混雜著解脫與痛苦的悶哼。

狼狽地滾落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外面是一個被高大而破敗的磚石建築夾峙,彷彿被世界遺棄的汙穢小巷。

慘烈的景象如同地獄切片映入眼簾,小巷不算長,卻橫七豎八堆疊著不下二十具屍體,普魯士制式的軍服,和帶有銀弦標記的戰袍互相糾纏撕裂,浸染在幾乎匯成暗紅色溪流的血泊裡。

殘肢斷臂如同被隨意丟棄的垃圾,散落在坑坑窪窪,被爆炸和踩踏弄得泥濘不堪的路面上,幾隻碩大的綠頭蒼蠅在屍堆上空嗡嗡盤旋,貪婪享用著盛宴。

兩側的房屋牆壁佈滿彈孔和刀劈斧砍的痕跡,窗戶大多破碎,黑洞洞的視窗如同死寂的眼睛,窺視著巷中的慘狀,不知是裡面的居民早已在混亂中喪生,還是正蜷縮在某個角落,在極致的恐懼中無聲祈禱。

那個將他們接應出來的“血汙腦袋”,此刻完全站直了身體,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粗壯,穿著一身幾乎被撕成布條,浸透血汙和泥土的普魯士舊式軍服。

軍服上的血跡和碎肉塊已經乾涸發黑,與新鮮的暗紅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臉上同樣覆蓋著厚厚的汙垢和血痂,只有咧開嘴時露出異常潔白的牙齒,形成詭異而強烈的對比,對方顯然一直潛伏在屍體堆中,完美地扮演著其中一員,直到此刻才“活”了過來。

“兩位大人。” 對方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帶著長期緊張後的沙啞,但比在管道口時清晰了一些,快速抹了一把臉上的汙血,卻只是讓那張臉顯得更加猙獰。

“我叫戈特弗裡德,奉西海團長的命令,在此接應幾位。” 對方在說話時,眼睛依舊在巷口和兩側的破窗間快速掃視,身體保持著隨時可以撲倒的姿勢。

在爬出汙水口的瞬間,葉橋身體的本能已經壓倒了脫力的不適,幾乎沒有停頓,藉著滾落的力量順勢一個翻滾半蹲起身,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向背後,“唰”地一聲抽出了修長冰冷的杜松子步槍。

槍機在極輕微的摩擦聲中滑開又合攏,子彈已然上膛,貓著腰,動作迅捷如獵豹,幾步小跑便閃身躲到巷子一側,一處被炸塌了半邊的房屋牆角後,將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磚石上,只露出小半個頭和冰冷的槍口。

銳利如刀的目光迅速掃過巷口,兩側屋頂的破洞,以及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角落,巷子裡死寂得可怕,只有蒼蠅的嗡嗡聲和遠處隱隱傳來,如同悶雷般的爆炸轟鳴,更襯得此地的壓抑如同凝固的鉛塊。

用眼角餘光瞥見戈特弗裡德正伸手幫忙,將動作稍慢,同樣滿身汙穢的宮鳴龍,從狹窄的汙水口徹底拉出來,確認宮鳴龍安全落地並迅速找到掩體後,葉橋才將目光重新聚焦在戈特弗裡德身上,聲音壓得極低。

“戈特弗裡德,時間緊,任務重,廢話就不多說了,帶我們與西海匯合,然後目標馬格德堡東側城門。”

“明白!” 戈特弗裡德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道,聲音同樣壓得極低,顯然深知此刻每一秒都彌足珍貴,迅速從腳邊一個同樣沾滿血汙,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的破布包裡,扯出兩件摺疊起來,帶有明顯銀弦徽記的軍服外套,軍服本身還算完整,但顯然也經過刻意做舊和沾染汙跡的處理。

“兩位大人,請跟我來。” 戈特弗裡德一邊說著,一邊快速將其中一件拋給剛站穩的宮鳴龍,另一件遞向葉橋藏身的牆角。

“這裡距離聖莫里斯與聖凱瑟琳主教座堂太近了,銀弦的人正和馬格德堡守軍在教堂廣場上死磕,這附近是他們的增援路線之一,時不時會有銀弦的勳章怪物經過,萬一撞上,硬拼就是找死,必要的時候,我們得立刻趴下裝屍體,能多像就多像。”

戈特弗裡德語速飛快地解釋著,手上動作不停,葉橋接過軍服,看也不看,便迅速套在自己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風衣上,宮鳴龍也依言照做,銀弦軍服勉強覆蓋了他們身上最顯眼的特徵,但濃重的血腥和汙穢氣息依舊無法掩蓋。

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屍衣,確保沒有過於突兀的破綻,戈特弗裡德微微佝僂起身體,讓姿態顯得疲憊而狼狽,更像一個在戰場上僥倖存活,失魂落魄的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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