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那場夢,石匠的臉又漲紅了:“你個小崽子……”
“我想你一直這麼快樂,可惜那只是畫。”聚水輕輕地說著,手上一翻,變戲法似的遞過來一套新衣,“這個是真的,是我請外面的裁縫做的。你穿一下,不合適我送去改。”
石匠原本一身溼淋淋,在這又驚又迷一陣,驟然覺得冷。他抬手摸了摸那衣裳料子,溫厚柔軟,樣式卻尋常。
他想起村長那件壓箱底的紫紅袍子,平時只在年節穿出來撐撐氣派。這次立仙人祠,村長自然也穿了——離得近,他得以看到那些刺繡、那團團的針腳,多年的磋磨下來顏色舊了,邊角隱約泛白、開線,只是在村裡,它依舊是可望不可及的。
如今聚水送來的這件,料子……料子似乎還要好上一些。石匠胡亂地琢磨著,猛然意識到不對,把衣裳一推。
“你哪裡來的錢?”他一隻手鉗住聚水,高聲質問。
可怕的懷疑在腦海中輪流掠過,讓他心裡更慌。
這孩子沒爹教沒娘養,追根究底,是村裡一個老婆子從水塘邊撿來的。他平時做工沒空管,也沒身份管,分口飯吃算是盡力,要是……要是走偏了道——難怪還編一些鬼話,差點兒把他都糊弄過去!
“你老實說,你到底幹了什麼?”反應過來後石匠壓下了怒火,同樣壓低了聲音,他不想村裡其他人看熱鬧,“你出去玩就算了,沒人關著你,但你不能犯了事就往家跑,這要把禍帶回來的!”
聚水站在原地,一時啞然。
石匠把衣裳往他懷裡塞,滿屋子轉。
“阿石叔你幹什麼?”
聽到聚水的問話,石匠恨鐵不成鋼地剜他一眼,已經卷了一包吃食、幾件衣服,照頭照臉扔過來。
隨即,石匠抖抖索索彎腰,從床底角落摸出幾塊碎銀。
“走走走,趕緊走,別讓人逮著。以後別幹那些了,找個正經事,成家立業。過個十幾二十年,沒人追究了,你也還記得我,就帶娃來看看我,行了。”
石匠把東西都往他身上拍,恨不能這小子立刻消失。
“我沒犯事。”
聚水腳下紋絲不動,他很少這樣堅決。石匠愣了一愣,焦急的動作不自覺停下。
“我給人幫忙,賺了點兒錢,是正經的。”聚水按著他坐下,把那些東西一件件整理好、放回去,“我還認識了幾個朋友,他們對我很好,我想跟他們一起闖蕩。阿石叔不用擔心,我可以保住自己,之前遇到劫道的,都被我的‘畫影子’矇蔽過去,以後再也不能作惡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讓石匠覺得重新落在膝上的衣裳也虛軟起來。都是“走”,一句話的工夫,他的心情已經天翻地覆。
“你……你就不能安心待在村子裡?”
他板起臉,試圖糾正他:“這次的活兒村裡人很滿意,那幾個外邊來的匠人也很看得上你,跟我問了好幾次,說以後願意帶你。現在到處都亂得很,出遠門就算了,你跟些不清楚底細的人胡鬧,萬一真遇上事情……”
“我會經常回來看你,看看大夥兒。”聚水只是笑了笑。窗外天光正好,午後帶風,他的笑卻陰陰冷冷,有種不似人間的蒼白。
石匠忽覺手腳冰涼,不知何故。
“畢竟這裡是我的家。”
聚水的最後一句話如漣漪,無聲地碎入夢海。
石匠身體陡地顫動起來,雙目圓睜。他的手臂冒出黑色霧氣,似萬千墨線凌空綻放,刺向眼前的——
卓無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