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第107章 犟犟(1)(2)

作者:作者qfr李青雲·9個月前

剪秋接過我七姑母送來的熱茶,淺淺地喝了一口,對我大爺爺說:“大哥,這欠債還錢的事,基本上是搞定了,再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但是,更大的麻煩來了,官家組織的徵稅隊,徵農業稅,徵兵役捐,徵水車捐,徵大糞捐,徵人頭捐,什麼亂七八糟的鬼主意,全用上了。聽說,十幾個的隊伍,這幾天,就要開進西陽塅了。”

“剪秋,你是個聰明人,腦殼裡想出來的主意,像陀螺一樣,轉得幾十個圈子。你說,我們怎麼能夠勉強活下去?”

“這個事,我與女貞早就想好了。”剪秋的嘴巴,對著我大爺爺的耳朵,悄悄地說了幾句話,聽得我大爺爺,哈哈大笑著。

“好主意,剪秋老弟。到時候,你一聲號令,我枳殼大爺,第一個參加。”

我姑奶奶瞿香的牛欄,就建在吉祥寺的後面。吉祥寺瞎了一隻眼睛的住持和尚瞭然大師,每夜裡,在亥時和子時相交的時候,敲九次銅鐘,然後,敲著小木魚,像是敲打著萬古長夜,開始唸經。

我姑奶奶家的大黃母牛,懷著十個月的牛崽崽,恰在這個時候醒來,閉著眼睛,聽著瞭然大師的經文,開始反芻著迷惘的歲月。

歲月是一面坡的青草,啃完一遍,雨水一落,又是茂盛如一幅精美的畫,綠色草葉上託著數不盡的露珠,猶如浮動天地之間最珍貴的琥珀之光。

瞭然大師的觀點和大黃母牛的觀點,並非一致。瞭然大師盤坐在對岸河谷天生的岩石之上,看到那面坡上的青草,彷彿看到了一行行經文。所以,大師必須雙手合十,那心中的經文,看著被大黃母牛啃食到肚子裡。所以,瞭然大師相信,自己都參禪不到的經文,大母牛必定也參禪不到。

所以,大黃母牛必須反芻。

作為一種陪襯,一種烘托,一種襯托,一種反襯,一種映襯,一種明喻,瞭然大師必須在大母牛反芻的時候,敲著木魚,開始唸誦佛經。

大黃母牛前後懷過四次胎。在未參禪之前,四個胎兒,都死在腹中。大黃母牛心有慼慼焉,決定再懷一次胎兒,哪怕是搭上自己的老性命,也要把兒子或女兒生下來。

我的姑爺爺做過牛販子,曉得大母牛的肚子裡,懷的是小牛牯子,就請吉祥寺的瞭然大師看了。老禪師說:“生下來的小牛牯子,叫犟犟吧。”

犟犟在媽媽的肚子裡,享受著十二個月禪意的滋養。可惜,犟犟並沒有順利生下來,媽媽就死了。

我二爺爺一刀一刀地剖開大母牛的肚子,將犟犟取出來。冬天的氣溫太低,我二爺爺脫下襖子,將沾滿涎液的犟犟包裹好,抱在懷裡。

我姑爺爺說:“陳皮老弟,這條小牛,沒有奶水餵養,只恐是養不大。你若不嫌意的話,你抱回去養,我是耐不了這個煩的。”

我二爺爺屁顛屁顛,抱著犟犟,走到添章屋場,放在鍘草料的木桶裡。

我大爺爺問:“老弟哎,你抱回來個什麼寶貝?”

“一條小黃牛牯子。”我二爺爺說:“可惜的是,它的媽媽,難產死了。”

我大爺爺說:“老弟哎,你若是耐不得一百二十個煩的話,只怕是養不大呢。”

我二爺爺燒了溫水,用乾淨的布片,給犟犟洗了澡。開始一二天,我二爺爺給犟犟喂的是雞蛋青。後來,用石磨子,磨了一斗米粉子,加水,攪勻,蒸成米粉糊糊,左手抱著犟犟的頭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挖著米粉糊糊,一口一口餵給犟犟吃。

受過胎教的犟犟,每次吃糊糊,從不抗拒,只是流著眼淚。

那是民國八年冬天的事。那一年的五月四號,阿魏痞子的同學,歐陽先生,在北京,一把火,燒了趙家樓。阿魏痞子放心不下春元中學的事,從北京回來,已是寒冬。

那一年的十二月初十,我爺老子決明出生了。阿魏痞子和厚朴痞子前來賀喜,看到木桶裡的犟犟,厚朴痞子說:

“枳殼老弟哎,你家不是生了一對雙胞胎吧?”

我大爺爺說:“盟兄,你真會開玩笑,人,怎麼會生出一條牛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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