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爺爺說:“整個西陽塅裡,三萬多老百姓,都準備撤離,你們春元中學的老師和同學,撤走了沒有?”
“春元中學,只剩下兩個人沒有走。”
“哪兩個人?”
“一個是校長孝原先生,另一個是孝原先生的夫人金櫻子。”
“我盟兄真是糊塗,他們為什麼不走?”
“孝原先生說,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他捨不得自己創下的基業,毀於一旦,故不願意走。金櫻子說,君不走,妾寧死。”
整個西陽塅裡,盡是倉皇出逃的人。有人揹著包袱,有人牽著耕牛,有人挑著糧食,哭著喊著,向西奔去。
我大姑母說:“爺老子,你還不走?”
我大爺爺說:“金花,你向來是個女中諸葛,你快去帶領大家,儘量往深山老林裡走,能躲過日本人的屠殺,便是功德無量。”
我大爺爺說:“朱六夫子,你為何不快點跑?”
朱六夫子笑著說:“枳殼大爺,我與你一樣,只要西陽塅裡的老百姓,一個沒撤離,我便不能走。現在,我最擔心的是衛茅,不曉得他與竹茹的抗日遊擊隊,聯絡上了沒有。”
下午三點鐘,住在新邊港的青蒿老子來了。青蒿老子高興的時候,或者是憤怒的時候,招牌的動作,就是將下巴上白鬍子翹起來,翹成一把九頭鳥的日月鏟。
我大爺爺說:“青蒿老子,你為何不帶著小梔子她們跑?”
青蒿老子的狂性一來,不曉得論什麼尊卑大小了。
青蒿老子哈哈大笑道:“枳殼大爺,你這個老傢伙都不跑,我作為老紅軍戰士,哪裡有逃跑的道理?你放心,我那個二吊四的老堂客們,帶著小梔子,早跑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青蒿老子,你當紅軍多年,行軍打仗的經驗豐富。我問你,到了這個關鍵時候,我們該怎麼辦?”
“哈哈哈!”青蒿老子一陣狂笑,說:“枳殼大爺,我們最怕的是什麼?”
“那還用問?當然是日本鬼子!”
“枳殼大爺,我青蒿老子告訴你,日本鬼固然恐怖可怕,但不是我們最怕的人。”
“青蒿老子,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賣什麼乖?有屁快放嘛!”
青蒿老子又是一陣狂笑,笑過之後才說:“你枳殼大爺也有請教我的時候?那我實話告訴你吧,我們最怕的人,當然是漢奸!”
我大爺爺說:“誰是漢奸?別人的臉上並沒有寫上漢奸這個字,我們怎麼曉得?”
青蒿老子說:“那些地主老財,鄉長保長警察,在日本鬼子面前,為了守住家中的財產,或者求一個小官做,他們寧可不逃跑,寧可出賣鄉親們的下落。這些人,搖身一變,馬上又變成了漢奸。”
我大爺爺說:“依你看法,芭蕉山那個薛大老爺,最有可能成為漢奸?”
“是呀,世界上人格卑劣的人太多了。”青蒿老子說:“日本鬼子將與梁砥六將軍展開激戰,依我的經驗,日本鬼子少不了要捉拿老百姓,為他們挖戰壕,運材料。但他們人生地不熟,必須捉幾個地主,為他們提供老百姓的下落。”
我大爺爺說:“青蒿老子,你的意思是什麼?”
青蒿老子的右手,做個砍刀的手勢,大咧咧地說:“為了保護西陽塅裡三萬多老百姓,我們只有殺掉他們!”
“痛快!青蒿老子,你這幾句話,說到了我的心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