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不肯甘心死去,四條牛腿,在猛烈抽搐;一條鐵青色的牛舌,企圖再伸過來,舔舔我二爺爺的帶鹹味的手心。
可我二爺爺,已經無法答應紅眼鬥士最後一點可憐的企求。
我爺老老決明,奔到我大姑母金花的身旁,脫上黑大布印花襯衣,給我大姑母披上。
這時候,我大爺爺枳殼到了,我大姑爺常山到了,我表哥芡實到了。
我大爺爺說:“人死已不能復生,再哭也沒用。時間匆促,你們幾個後輩,磕三個響頭,把陳皮和茴香,就地埋掉吧。”
春天的下的雨水,農夫子當作比油還珍貴的寶貝。半山腰上,斜挖一條一尺來寬、一尺來深集雨的水溝,把雨水引到山塘裡,儲存起來,一則種田土要澆水,二則養魚也需要水。
集水溝靠山塘的位置,往往需要挖一個大大的沉沙池,免得流水把沙土帶到山塘裡,把山塘填掉。
我爺老倌含著熱淚,先將我二奶奶的屍體,抱到沉沙池旁邊的沙土上;再和我大姑爺常山合力,把我二爺爺陳皮的屍體,抬到沉沙池中間。
沉沙池不夠長,我爺老倌只好讓我二爺爺斜躺著,再把我二奶奶抬到我二爺爺的身旁,雙手捧著黃色的沙土,往沉沙池中放入。
沉沙池下邊的土,大都是農夫子們冬季空閒時間挖出來的,大部分是沙土,比較鬆散。沒到四十分鐘,我二爺爺和我二奶奶的屍體,已被四雙鮮血淋漓的手,捧來的沙土覆蓋了。
我大爺爺說:“三伢子,你再給你爺孃磕三個頭。”
我爺老倌決明、我大姑母金花、我大姑爺常山,我表哥芡實,雙膝跪下,朝我二爺爺陳皮、二奶奶茴香,重重地響了三個頭。
磕完頭,我大姑母突然說:“爺老倌,我當真是個天大的罪人,對不起我孃老子呀!”
我大爺爺說:“金花,你與你孃老子的恩恩怨怨,不是早就講的一清二楚了嗎?為什麼今日舊事重提呢?”
“爺老倌,你不曉得,我們家那條紅眠牯,是奉了我孃的神旨,特意來救我的。不然的話,我被日本鬼子害死了。
“大妹幾,老古板人說,人死屬土。你娘已死去十六年,骨頭散爛了,哪有什麼神氣來救你?你別想多了!”
“爺老倌,我越想越難過,越想越覺得虧欠我孃老子太多。”我大姑母金花說:“芡實,你記住,我若是死了,必須埋到你外婆的墳墓下邊。幾百年,幾千年,我對著我的孃親,向她一點一點贖罪。”
我爺老倌曉得,我大姑母受了驚嚇,神志又有點不正常。我爺老倌馬上換了一個語題:“大姐,我們不曉得西陽塅裡的鄉親們,被日本人殺得怎麼樣了。不如一齊溜到庵堂坳的山頂上,看一看動靜?”
幾個人奔到光禿禿的庵堂坳山頂上,驀然看到,滑石痞子兩公婆,厚朴痞子,早已死在庵堂坳下邊的石板塘堤下。
再抬頭遠一點的地方看,松山屋場門口,貓形地屋場,砧板臺上,苦櫧塘屋場,胡麻臺屋場,那些爛茅草房子,燃起熊熊大火。
那些呼天搶地痛哭的鄉親,不曉得是哭被日本人殺死的親人,還是哭自己的命運。
突然間,我大姑母金花,拔腿就朝山下跑去。
我大爺爺吼道:“芡實,拉住你娘!”
庵堂坳的山,是一塊整體的棕紅色的石頭。我們西陽塅裡的人,把這種容易風化成粉末的石頭,叫作牛肝石。
牛肝石山下的坡度太陡,我大姑母一個軲轆,滾入山坡下面的水竹子叢中。
我表哥芡實,伸開雙手,像一隻雄鷹一樣,往下一跳,穩穩地落在水竹子旁邊的風化沙土上,一把抱住母親。
金花的臉被竹枝扎出十來個傷口,流出來的血,把雙眼都遮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