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堂伯父老十四,老十九,共有一個女兒紫菀,自從嫁給木賊後,便沒有過過一天輕身快馬的日子。
木賊這傢伙,當真是把婚姻當作寒森森無情劍,將僅僅結婚三個月的紫菀砍得遍體鱗傷後,便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一九四九年十月份之前,我二姑母銀花,二姑爺空青,總是變著法子安慰、勸留紫菀,不要走,不要走,好歹把木賊的兒子撫養成人。
紫菀發賭咒發誓,不走!不走!即使木賊是一塊石頭,我紫菀要把它捂熱。
一九四六年,衛茅的哈哼二將,飛蓬和龍葵,從緬甸回來,告訴我大爺爺,說木賊帶著十幾個國民黨的兵,投靠了大毒梟張啟福,並娶了張啟福的女兒做老婆,還生了個兒子。
我大爺氣不過,跑到壺天麻紗塘,對著我二姑母銀花大罵:“銀花,人憑良心樹憑根,萬事不要做絕了。你家木賊,在門外娶妻生子,不管原配妻子紫菀的生死,哪裡還有半點人性?當真是豬狗不如!”
我二姑母說:“大伯,你要把話講清楚,問題不是我們卡著紫菀不放,紫菀要改嫁,或者交一個男人上門,我們兩公婆都同意。紫菀,當著你大爺爺的面,講實話,是你自己死心眼,不肯改嫁嗎?我和空青,不能承受平白無故的冤枉呢。”
紫菀說:“大爺爺,我才二十零歲,冤裡冤枉被木賊拋棄,哪裡還有臉皮改嫁?我寧願守一世的活寡!”
“紫菀哎,我看這個妹子,長得像白菜薹一樣,鹽醋一熬,就可以吃。”我大爺爺說:“大爺爺說得不好聽一點,你那個欒心呢,其實是個煤炭坨呢!如今是什麼社會了呢?哪個人還講究什麼從一而終、貞夫節婦呢?你老家四個父母,原來指望你多生個兒子,幫他們接後。現在呢,他們都是風地下的燈,不曉得哪天死呢。”
紫菀說:“再等三年,如果木賊還不回來,我便帶兒子回孃家長住。”
到了一九五二年春天,老實得哭的老十四、老十九,找到我大爺爺,眼淚汪汪地說:“老叔哎!拜託您老人家,做點好事修點德,把我家那個蠢得要死的紫菀,喊回孃家來咯!”
“你們兩兄弟,生了個什麼樣的女兒呀。她呀,性格鑽到牛角尖裡去了,拿一生一世的命,在賭木賊的悔罪呢。”我大爺爺說:“我去走一趟,容易;但要說動紫苑回孃家,千難萬難呢!”
我大爺爺只好又去麻紗塘,對我二姑母銀花、二姑爺空青發牢騷:“你們兩公婆,做點好事咯,莫把紫菀留著不放咯!”
“大伯哎,哪是我們留著不放呢,紫菀這個人,是自己賴著不走呢。她不走,我們總不能拿一個牢騷把子,把她打走吧。”
我大爺爺說:“紫菀,看你像個什麼樣子咯,穿著破破爛爛,頭髮也不梳,像個癲婆大娘一樣,糟塌自己。”
紫菀說:“木賊不在家,我打扮漂漂亮亮給誰看呀?人家會說我,不是個正經的女子,招蜂惹蝶。婆家的人,孃家的人,上下鄰舍,親戚朋友,會指著情背皮,把我罵死呢。”
“紫菀,你別指望木賊回來,跪在堂屋裡,向祖宗認錯。”我大爺爺說:“我正你一句話,回覆你孃家的人呢。”
紫菀說:“我兒子還只有七歲,到他滿了十歲,我便孃家住。”
我大爺爺說:“紫菀,你說話要算數,再莫扯寸尖子謊了!”
紫菀說:“算數。”
我大爺爺回到家裡,將紫菀的事,咬牙切齒,講給合歡和玉竹夫婦聽。
合歡說:“叫澤蘭去跑一趟,紫菀便會乖乖回來。”
等到四月清明節過後三天,我孃老子澤蘭,走到麻紗塘,把我二姑母銀花、二姑爺空青、紫菀喊到一起。
我娘說:“二姐,二姐夫,紫菀,如今馬上要搞土改了。搞土改,就得定階級成分。你們家的木賊,當過國民黨的連長,又在緬甸販毒。我可以告訴你們,把木賊定個反動派,販毒分子,不為過吧?這種人,就像衛茅的父親辛夷一樣,抓到了,要槍斃!”
我二姑母、二姑爺、紫菀一聽,嚇得魂都沒有了。
紫菀說:“那我不是成了反動分子的老婆?”
“紫菀,我曉得你,是個煤炭坨心,你不肯跟木賊離婚,寧願背上反動分子老婆的罪名,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怨不得別人。可惜你的兒子,才七歲,以後還有大好的年華,他若是背上父親木賊帶來的汙點,他的一生,基本上是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