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九七0年的正月十六,我爺老子決明,已經滿了五十一歲又三十六天,人民公社的廖書記對我父親說:“決明說,你是抗美援朝的一級戰鬥英雄,由你帶隊去修湘黔鐵路,黨組織放心,我也放心。你儘管去吧,生產隊裡的事,交給貓老爺來處理。”
貓老爺就是我隔壁鄰居貓哥哥。貓哥哥還只有二十八歲,三年前結的婚,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取名叫偉政。
說起來真有點好笑,我貓哥哥去相親的時候,沒有一條像樣的褲子。我六伯母便對我六伯說:“將長褲子脫下來給兒子。”
我六伯將扎褲頭的長褲,交結我貓哥哥,問:“你會系扎褲頭長褲嗎?”
所謂的扎褲頭長褲,褲頭上不能穿上布條,更不說用奢侈品皮帶,全靠手工將褲頭紮緊。
我貓哥哥雖然個子高,但太瘦,扎褲頭怎麼也扎不緊,走幾步路,生怕長褲掉下來,盡出洋相。
如今我爺老子決明,把響堂鋪生產隊長之職,交給我貓哥哥,說:“貓大,想盡一切辦法,讓生產隊裡增產增收,讓老百姓填飽肚子,才是唯一的辦法。”
我貓哥哥說:“三、三叔,我曉、曉得怎麼做、做。”
我爺老子本來不想去修湘黔鐵路,但人民公社開過動員大會,當作一項政治任務交代下來,誰敢不聽呀。
比我爺老倌大五歲的陳忠實,原來是老土改工作隊員。一九五一年土改複查,查到犁家臺一戶人家,老農大約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根棕繩子,上吊自殺了。
男人死了,兒子不管母親的死活,留下一個孤孤單單的長沙女子,吃了上餐沒有下餐,好不可憐。陳忠實便動了心思,想把這個女人娶了。
但家中有老婆,還有三個兒子,按照婚姻法,便是重婚罪。老陳便給當時的西陽公社劉大炮主任,送了幾十個雞蛋,兩條草魚,劉大炮說:“老陳,你的情況太特殊,允許你與前妻離婚。”
陳忠實便在山坡上,建了三間土磚房子,高高興興把新夫人接過門。
新夫人是個賢惠女人,對陳忠實說:“老陳,你前妻的兩個兒子,還沒有找到老婆,日子過得苦兮兮,這樣下去,恐怕會成為單身漢。”
“老婆,我是手長衣袖短,沒有任何辦法呀。”
“老陳,聽說我孃家的弟弟,在省機電公司上班,專門搞10KV、35KV、110KV線路建,他們肯定需要臨時工配合。你何不去長沙,與我聯絡,問他要不要臨時工?”
帶著兩塊細糠頭烤出來的臘肉,四十個雞蛋,一隻公雞,一隻母雞,兩條六斤多重的草魚,陳忠實夫妻,坐了兩個多小時的火車,到了長沙。
長沙街頭,飄舞鵝毛大雪,五一大道上,很少見行人走動。
陳忠實走到一個國營的副食品商店,問一個年輕的女售貨員:“請問,省機電公司在哪裡?”
年輕女人飈出一口長沙話:“撮巴子,你說的哪裡的土話?我聽不懂。”
旁邊一個老男人,年齡與陳忠實不相上下,搭口說:“省機電公司在冬瓜山。”
“老陳,我不記得孃家在哪裡了,我的父母親,大機率死了。”
到了下午四點鐘,兩夫妻才走到機電公司門口。
守傳達室的是個快六十歲的老男人,老男人見陳忠實夫妻,凍得像兩根冰棒,手裡提著禮物,心裡嘀咕,他們肯定是來找親戚的,連忙說:“你們兩個人快進傳達室,烤烤火。”
傳達室有兩排長木椅子,中間是有個北京爐子,北京爐子上面放著一個銅壺,銅壺的水,快煎幹了。
“你們找哪個?”








